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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曲的灵魂

楼主:浅海文苑 时间:2020-11-20 16: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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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


扭曲的灵魂

文/秦遥



严寒思考很久,实在没有办法,想去干一件事儿,干什么他不说大家谁也不知道,谁也难以料到;也许是一项伟大的行动,也许是一项卑鄙的行动,也许是一项残忍的行动,也许是一项慈善的行动!


严寒要去刺杀他的妈妈!的确令人吃惊!不解!愤恨!其原因不是他恨她,她恨他,待他冷酷、毒辣什么的,而是妈妈特别爱他,他也极其爱她妈妈,他对妈妈来说宛如含在口中的金子。妈妈一生省吃俭用、勤劳苦干、默默无闻向严寒奉献一切,假设有一天严寒说妈妈把你身上的肉割下一块让我吃怎么样?妈妈一定会立即毫不犹豫地回答:孩子!你喜欢吃我的肉?哪一块你说我就割!这一句话可以生动地形容妈妈爱严寒的程度。


严寒经常想方设法报答妈妈对他的哺育、对他的疼爱、对他的奉献,只要有机会抑或有能力就寻找报答她的具体行为。有一次严寒用自己辛勤劳动的成果即血汗钱为妈妈买了一些好吃的和她喜欢穿的。严寒想妈妈一定会高兴地夸奖他对她的一片孝心,不料她大怒,伤心落泪,骂他不该乱花钱,不珍惜劳动成果,说自己不图吃、不图穿,并不公平地将严寒买的衣服廉价转卖给别人了,那些好吃的勒令严寒消灭掉,弄得他啼笑皆非,不知所措。严寒从妈妈的谈论中得知她非常羡慕那些有出息的孩子,想自己如果干出一番事业妈妈一定会兴奋,这是报答妈妈唯一的方法。严寒自己也不愿意做一个平庸的人,这样的人虽然活着,其实已经死了,因为他与活着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活着的死人!



严寒的命真苦,刚出世时就随国民党的父亲游行批斗,那疯狂的叫喊骂声吓得他大哭。“狗崽子,别嚎!”——那些人他妈的心真狠,给他几个猛烈的耳光。现在回想起来,严寒似乎感到脸上发烧作疼。


爸爸的脑袋怎么啦,是不是怕冷,干嘛戴着那么高的帽子?刚懂事时,严寒天真幼稚地问妈妈。妈妈说,是的,孩子,爸爸有一种怕冷的病,见风一吹,头就疼痛,带着那高高的帽子就没事儿。


挣扎,拼命地挣扎!冲过一道一道的险阻,钻出一遍遍的荆棘,严寒感到每一步是那么艰难,是那么沉重,那么令人痛心疾首。他回头观望自己走过的路,能够清晰地看到带血的足迹,似乎还飘荡着血腥味。


当兵在部队几年,他争分夺秒地学习,收获不小,由一个连信也写不好的中学生,进步成全师瞩目的新闻工作者,新闻作品经常刊登在全国各大报刊,文学作品也不断地涌入文坛。他没有崛起,正在崛起!


服役期满了,面临着退伍离别部队这块他学习、生活、服役的地方,回到生他养他偏僻愚昧贫困的山村。严寒不想坐以待毙,想尽一切办法跳出农门,寻找好的发展环境,如果复员回家,什么都完了,谈不上什么理想,顾不上什么事业,一日三餐能够维持生活就很不错了。奋斗多年的事业半途而废。


如果不是为了妈妈着想,严寒一个人一切都好说,年轻力壮的男人在哪里都能立足奋斗。如果到深圳等发达城市和沿海一带去打拼、去开阔视野、去收集素材、去体验生活,这对文学创作之路更有好处。他不怕吃苦,从小在苦海中泡大,可以说受的苦是一般的人无法忍受的。但那样绝对不行,妈妈会为严寒的流浪着急,也无法理解,骂他东游西逛不务正业。在妈妈的眼中,勤劳耕种田地才是农民的本色。他不想让妈妈担心!



其实,妈妈想象中的有出息,不是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成名成家,而是能够跳出农门,有一份好的“铁饭碗”。他认为这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他很自信,迟早会从农村走出。



杂志社姓江的编辑,严寒称他为江老师,给他介绍了一位姑娘,让他去与她恋爱,如果恋爱成功可以结婚倒挂解决非农户口问题,复员可以直接分配工作。姑娘是师范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在离部队较远的一个中等城市一家大型钢厂子弟学校任教。他是一个农村入伍战士,复员后可以利用妻子是城镇户口解决自己的非农户口问题,户口解决了工作就好说了,到时按照国家规定可以直接安排工作。严寒胆颤心惊地违背部队不准私自外出严格的禁令,去姑娘工作单位。坐上长途公共汽车,严寒的心中非常难受,想到自己就要在这远离家乡的大西北定居了,这块陌生的地方成为他长久生活的所在地,方圆千余里举目无亲,是那么孤独和凄凉。现在人际关系复杂,想在哪个地方立足很不容易,像他这种孤立无助更是可怕。严寒企图想从她的亲属中得到靠山,找到在这里安心定居的慰籍,可江老师告诉他的信息令人失望,她只是一个平凡且极其普通的姑娘,家住在这个自治区偏僻的乡村,全家没有一个能在社会上吃得开的人。


走进这个中等城市,严寒用目光搜视街上的姑娘,看到一位比较理想的姑娘就想上前去问她是不是诗艺——这是他恋爱对象的名字。他没有去问,怕她们会说他轻浮无知,神经不正常什么的,当然也可能一怒之下把严寒臭骂一顿,那么更倒霉了。根据江老师给的地址他坐上二路公共汽车去往她的单位。她的单位离市中心还有很远很远,是一个偏僻的市郊区,到达诗艺的学校已经是下午二点二十分。



在校的几位老师热情地与严寒打了招呼,告诉严寒她不在学校,到离校二公里的地方,带着学生义务绿化植树去了。她们用奇异的目光打量着他,说从他的言行、从他的外表、从他的着装来分析,他不是本地人,并问他与她是什么关系,严寒说是诗艺中学时代的同学。严寒的言行显得文雅,衣着显得大方;他的外表与她们区别很大,严寒是南方人,皮肤好,与北方人的皮肤有明显的不同,显得白嫩!


他来到植树的地方,诗艺不在劳动场所,离开师生们在附近一个朋友家闲聊天。严寒心想她这点很不对,对工作不负责,是一位不称职的教员。走近时,更使严寒失望,她的外表长得太一般了:小小的单眼皮、大大的厚嘴唇、塌塌的鼻梁、枯黄的头发,耳朵也不那么美观,更令人遗憾的是她的颧骨很高。严寒学过面相知识,其中有句解说是女人颧骨高,杀人不用刀。她的五官没有一样是标准的。严寒在失望之中立即默默地警告自己,他是来找对象的,而不是选美,找对象是多方面因素的综合,选美有可能仅外表上去考虑,也许她其它的方面都很优秀。


“您好!这是《朔方》编辑部江老师叫我给您的信。”严寒把江老师的介绍信给诗艺。


“认识您很荣幸!”诗艺看完信高兴地与他握手:“走,回到学校去!



诗艺把严寒带回她的宿舍,急忙冲了一杯枸杞汤递给他。坐了一会儿,她递给他一个小本,说上面写有她的一些观点。严寒接过本子翻阅着,里面写着一些有关爱情的格言,有的说得比较正确,有的比较偏见。看完那个本子,诗艺又主动地介绍自己家中的情况——我有个哥哥,在甘肃定居,下面还有一个妹妹,父母都在农村。他也简单地谈了谈自己家中的情况。谈起文学,他们各抒己见,诗艺的口才还较可以,比严寒善于言谈,但内容比较肤浅,东一句西一句不能全面地阐述一个问题。从谈话中她给他的印象挺不错,有一定的文化知识。她知道许多名人名家和名著名作。一般说来,男女在一起,男的善于言谈,处于主动。严寒让诗艺占了上风。


诗艺的同室女教师下课回来,严寒有礼貌地与她打招呼。这是一个从南国迁居到北方的姑娘,她的外表谈不上什么漂亮,但她的出现立即使他爱她的程度胜过诗艺。她的微笑和目光富有诗意,带着温柔、善良、朴实、多情。严寒骂自己不成人,是个花心萝卜,为什么与诗艺恋爱心思却跑到另一位身上,世界上漂亮的姑娘多如牛毛,如果见一个爱一个乱套了,那么爱的细胞一定承受不了。严寒以前没有这种心态,此时也许是正在寻找对象而没有定下对象的原因。



吃晚饭时,诗艺说到附近一个餐馆去吃。她在一路上谈笑风生,喜喜洋洋,显得十分兴奋,他对她的言谈置之一笑,此时正思考着该不该与她定下关系。走进餐馆,诗艺问严寒吃什么,他说随便来点什么。诗艺翻开菜谱点了一个辣子鸡和一个红烧鱼、一碗紫菜鸡蛋汤,还点了一瓶葡萄酒和两碗大米饭。虽然严寒没有爱上诗艺,但这时他内心是真心去与她恋爱,不知是他虚荣心作祟还是其它的什么原因,莫名其妙地掏出几张大团结递给营业员。诗艺也在同时掏出自己准备好的钞票。营业员望着争先恐后双方争着要付钱的他们为难地说:该收谁的呢?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营业员收谁的都是一样,此话有它不寻常的意义。营业员看了看他们,结果收了严寒的钱。


“祝你幸福!”


“祝你幸福!”


“祝我们两人幸福”——他们碰杯了。


 “第一次见面外表很重要!对吗?”诗艺最后又补充一句。


“人是可爱才美,而不是美才可爱!人美关健在于内心,心灵美才是正的美!”严寒明白诗艺的话意,立即阐明自己的观点。


这是严寒亲身的感受,他去年接触兰州军医大学的两个在陆军五医院实习的姑娘,其中有一个非常漂亮,可以说是天生的尤物,一见钟情,他如痴似醉地爱上了她,后来由于她的言行使他反感,逐渐厌恶她;其中另一个姑娘外表非常一般,追求严寒时他看不起她,后来相处时间长了却觉得她越来越美丽动人,甚至有倾国倾城之感。他们真诚相爱了,但由于种种客观原因他们不得不痛苦地分手了。



诗艺不知为什么喝了一点酒拿起饭碗一声不吭地吃开了,严寒看不惯她这种随便的样子,忍耐着劝她喝一杯,她却说什么也不喝。他想既然不喝就别买,买了不喝浪费了钱,甚至不懂礼貌独自去吃饭,让他一个人喝着闷酒儿。他实在难以抑制自己心中的不满,说了一声不喝算了,语气有些冷漠,表现出十分不满的样子,表情似乎非常难看。诗艺看了他一眼就低头仍然吃着饭,室内的空气似乎被他的恼怒凝固,令人窒息。他们谁也没有吭声。沉思很久,严寒觉得刚才太失态,第一次相聚就这样,太不大度,认为自己不对,太苛刻,有点对不起她,为了寻求一点慰籍他拿起筷子将热气腾腾的红烧鱼块往诗艺碗里夹,他的话此时很柔和,动作也很细致,就像一个丈夫对待一个结婚生活多年恩爱的妻子一样。她抬头看了看他,面孔虽然没有丝毫笑容,但是充满真诚与感激。


严寒和诗艺走进旅馆登记住宿房间,服务员说登记一个双人标准间。他拖延很久没有吭声,想看看诗艺有何表情。她看了严寒一眼,向服务员声明只一个人住宿,开豪华单间就行。住宿费对他而言很昂贵,心中的确有点舍不得,觉得可惜,以前有时住比这高级的房间,但那是公费,这次是自己掏腰包。住那么高级的房间,严寒不仅是为了满足他的虚荣心,更主要的是想得到一个安静便于与她交谈的环境。这套房间很不错,备有空调、彩电、沙发、浴池、席梦思。



严寒和诗艺坐在沙发上,中间只隔一张茶几。

“你到这里出差吗?”诗艺明知故问,无话找话说。

“不,特地前来看望你!不欢迎吗?”

“欢迎!谢谢!你在部队干什么?”

“搞新闻报道。”

“军官!”

“代干!”

“代干?”诗艺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你什么时候复员?”

“明年三月份。”

“你不愿回老家?”

“嗯!”

“为什么?”


严寒没有把实际情况告诉诗艺,只是说不愿回家的原因是南方人际关系复杂,喜欢北方人的豪爽。说完严寒站了起来,在室内转了一圈,然后坐在诗艺身旁,向她发起了恋爱的进攻:“我的头很晕,脸在发烧,我酒喝多了。”


“是吗?休息一会就好了。”诗艺狡黠地看着严寒,采取欲擒故纵的战术。


“真的,我的脸烧得发烫!”他重复一次,希望她回答:是吗?我摸一摸。如果她用手去摸他的脸,说明他们关系有进展了,是对他关心和体贴。他就可以抚摸她、亲吻她,来一个恋爱快速升温。



诗艺坐了一会儿,提出要回学校,严寒把诗艺送回她学校的寝室。在路上俩人身体并列慢慢走着,时不时拉着手,完全不像刚认识的男女。她的个儿很高,大约有一米六七,走起路来很好看,他不断地斜视着她,在朦胧的路灯下发现她变得很美丽,从侧面望去她的颧骨也不太高,嘴也不太大,小眼睛扁鼻都看不出来。他爱她了,这种爱不是随着感情演变而来,只是一种异性的吸引。爱是复杂微妙多变的,令人难以捉摸,有时出现即时消失。许多人认为男女之间的感情很简单,要爱就是炽热地爱,要恨就是疯狂地恨,这很不客观,实际上爱情很复杂,爱和恨常常在几秒中出现,几秒中消失,甚至有时交织在一起,如著名法国作家司汤达作品《红与黑》中的于连与玛特儿小姐的爱。他想去吻她,而且这种欲望很强烈。在部队长期只与男性生活在一起,处于春心骚动之期的他这也许很正常。严寒问诗艺假设她身旁是一位疯子对她采取什么行动她怎么办,诗艺回答她自己也会成为疯子。投石问路得到许可,但他没有去吻她,没有勇气,没有胆量。


回到诗艺的寝室,她又拿了许多自己的作品给他看,其中有一篇写的是她童年和少年阶段的生活,内容是因她外表不好看给她带来的苦恼,得不到同学们、伙伴们的关爱,寂寞、孤独、痛苦陪伴着她。看完后严寒的心里很难受,非常同情她,觉得这太不公平,同样是女人,她需要关爱。他心中发誓真诚地去爱她,让她享受一个女人应该得到的欢乐。


诗艺的文学基础很差,他单刀直入地指出她的缺点,阐述了搞创作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没有对人生的荣辱浮沉酸甜苦辣的真体验;没有对生活独特的感受与永远的思索;没有对人类特别是对本国本民族的一切优秀文化遗产的学习和继承;没有对真理苦苦的、九死而未悔的追索;没有一丝不苟却又是挥洒自如的创作实践与不断地突破已有的水平、已有的成绩,无止境的努力;没有对于技巧熟练地掌握与无视任何技巧的真情真知;没有用生命的灵魂去搏击艺术的献身乃至自我牺牲精神;没有经受失败、误解、冷淡、经受现实的与历史的特别是严峻的时间考验的钢铁意志;没有甘于寂寞坐冷板凳的劳动态度以至其它不愉快的一切,不论用什么观念、方法、旗帜来号令实施都是徒劳无用的,同时作者也必须具有丰富的想象和灵感。



诗艺的同室进来了,严寒看了看手表快凌晨一点了,急忙告辞以免影响她同室休息。诗艺把严寒送到门口,问他明天怎么办,自己要去上课。严寒以为她想拒绝与他交谈,便毫不含糊地回答明天回部队,对诗艺他不愿过度的追求。她补充一句说明天只是上两节课,叫他在她的办公室看书等她,并用乞求的目光望着他。


严寒想留下来与她接触,进一步相互了解,爱情只有在两人长时间相处中建立。他答应了等她。


晚上严寒失眠了,失眠的原因决不是爱上她,而是考虑与诗艺恋爱发展是否成功。虽然她不值得他去爱,但为了解决自己生存与发展愿意去爱她。担心部队领导发现自己私自外出,他晚上夜不归宿,更重要的是与一个女人在一起,干一件他们所说的乱搞男女关系。他越想越害怕,万一部队领导发现绝对不会宽恕他,这不是一件小的错误,而是触犯军人严格的纪律规定,会受到严肃的处分。受到处分,他认为有损所在部队的政治部形象。他们政治部是全师的政治核心机构,出了政治事故向全师不好交待。他们政治部是从来没有人,干丢人脸面的事,这次都让他破例了。想到政治部,他又联想到他们的“头儿”,政治部主任是他的老乡,是主任亲手把他从边防连队调进师部机关。他虽然算不上是主任的宠儿,但是也可以说是关爱与帮助过他的人,一旦他受到处分,主任的脸上也不光彩,别人会说,主任宠爱的兵怎么的这么的差劲。


早晨七点半是诗艺上班的时间,严寒起床了。他很想还睡一会儿,一夜之间辗转不断、思绪万千使他无法安眠,早上还有一股强烈想睡觉的欲望,可他没有休息,急忙赶到学校。此时间对严寒来说不等于什么金钱、什么知识、什么什么的,但等于感情。一个男人如果想擒获一个女人,首先应从时间上占用她。

几位老师负责许多小学生在操场上跑步,严寒看到那些天真纯洁的小孩子是多么羡慕他们,人生旅途他们这个年龄阶段最幸福,生活中即使有不幸他们也不懂,也不会有多少痛苦。人一旦成熟以后,思维发达忧郁悲伤随之而来。严寒希望自己年龄转回到天真烂漫的童年。


诗艺站在操场中间,严寒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徘徊着,怕走过去会影响她的工作,如果没有谈成功还会影响她的声誉。



上课铃响了,师生们都进入教学大楼,严寒在一片安静之中去寻找诗艺。诗艺在大楼左侧一个教室里讲课,发现了走廊上的严寒急忙走了出来,将他带到办公室,叫他在那里看书等候。



严寒不到三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那天捆绑父亲的“头儿”是现在的乡长,当时任大队的民兵连长。民兵连长等人去绑架严寒父亲,他幼稚地为父亲解围,上前用无力的小手去打他们,不料被来人一脚踢倒在地上,躺在地上许久不能动弹。妈妈急忙抱起他,在他的脸上亲了又亲,说了一声乖孩子他们是叫父亲去吃包子,很快就回来。听说父亲去吃包子,严寒哭着也要跟去,那么好吃的东西,在家中是吃不到的。妈妈说那包子里有辣椒,专门包给大人吃的,他们小孩吃不得,妈妈说着泪水哗哗地流着,严寒问妈妈为什么哭,她回答没有哭是眼睛里进了沙子。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严寒觉得等了许久,父亲仍然没有回来,他问妈妈父亲是不是包子吃多了涨得走不动,妈妈说父亲是吃得太饱正在那里休息。


父亲去吃“包子”没回来,妈妈经受不住那种严重的打击,经常避开严寒哭泣,后来大病一场,脸色一天比一天明显地憔悴了。


民兵连长到严寒家,安慰失去丈夫的母亲,并对妈妈说,相信父亲是好人,是受到某些人的陷害。



严寒长大后,妈妈告诉他,父亲那天是拉去枪毙,说父亲没什么过错,反而为中国的解放事业作出了贡献,青年时积极参加黄麻起义,后来随大部队北上抗日,参加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经历过爬雪山过草地艰苦岁月与战火的磨练,不料在长征途中一次战斗负了伤,被部队安排在四川一老百姓家中养伤。父亲伤好了一点,就上路寻找组织,没想到被国民党抓壮丁捉去。他在国民党队伍里,人在曹营人在汉,继续寻机逃脱。后来好不容易与组织联系上了,时逢国共两党合作抗日,被组织上命令继续留在国民党部队,加强国共抗日武装力量,文化大革命不知什么原因被镇压了。妈妈认为是父亲的弟弟,严寒的叔叔在仗着父亲的权势,在家乡干了一些得罪人的事,人们把怒气撒在他父亲头上。


给父亲平反时,严寒有十多岁,那时他还在中学读书,当他得到这个消息,失声地痛苦起来!同学们问他为什么那么伤心,他说可怜的父亲终于得到平反了!同学说这是大喜事叫他高兴,他却怎么高兴起来!残酷的运动,夺去他父亲的生命,也让他和母亲多年来历尽艰辛!


严寒永远忘不了父亲走后那段难熬的日子,母亲大病,无奈中将家中的米和油变卖给母亲买药。没有吃的,母亲带着大病未癒的身体,在田畈到处挖野菜度日,野菜不够吃,又用米糠充饥。吃米糠是一件艰辛的事,嚼在口中满处巴,也很难嚼细,后来严寒干脆不细嚼,直接勉强咽下去!更让人难受的是,以米糠充饥解大手好难,他蹲在厕所里,使劲用力地挣却怎么也挣不去出来,几天没解大便的他,只有回家在马桶旁边挣,边让病中妈妈用手指去扣!


妈妈的病好了一点儿,就带着严寒到离家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讨饭。家中的门板没有锁,只是用一根细绳将门扣系着,以防猪狗钻进家中去屙尿。小偷是有的,但严寒家不怕偷,因他家中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偷。讨到的食物妈妈总是让严寒先吃,懂事的严寒也让给妈妈先吃,每次母子俩推来让去。



他和母亲讨饭不知讨了多少个村庄,但有一次很倒霉!那是一个下雨天,他们像往常一样去乞讨,不料一只狗子向他扑来,妈妈紧忙驱赶那条狗,结果还是被狗咬了。他感觉好疼不能走路,妈妈背着他行走。突然,雨点很大很大,打在脸上隐隐作痛,妈妈慌忙将严寒抱着,弯着腰用自己的身躯遮掩着他。妈妈全身淋湿了,像落汤鸡一样,第天妈妈发起高烧,好似一团火,几天水米不进。他们住在一个破庙里,妈妈高烧昏迷不醒,严寒又急又饿,后来被过路的好心人发现,请来郎中给妈妈治病,也给他们带来馒头。



“你吃早饭没有?”诗艺上完第一节课回到办公室问严寒。


“吃过,在街上买的油条。”其实严寒没有吃,肚子虽然很饿但是还能够忍耐住,一餐两餐不吃对他来说是经常性,只要在外出差就这样,目的为了节约钱。



诗艺与严寒谈论托尔斯泰、莫泊桑、司汤达的作品,从它的内容到形式及作品中的人物,论述了安娜卡列尼娜与长列宁•渥伦斯若基的爱情,乔治•杜洛瓦与那几位贵夫人的爱情,于连与玛特小姐的爱情,最后他谈论她的诗作。她的诗作严寒看了许多首,但写得太不成功,通俗的通俗得太厉害,就像淡淡的一杯白开水,“含蓄”的太过度,就叫那些诗词专家研究也无法理解。严寒生动形象地向她讲了诗文的肤浅与含蓄的关系,用石子、橄榄、豆腐来形容。肤浅的诗文如豆腐,任何人都能嚼开,但没有什么味道,即使有味也不那么令人回味,也很快会消失;含蓄的诗句如橄榄,一般的人都能嚼开却很难嚼开,一旦品尝后,味道无穷;隐晦的诗文就像石子是不能嚼开的,即使拼命地嚼开也会令人失望。诗句所谓的含蓄等于隐晦。


上课铃响了,诗艺说她还有一节课,便拿出一本外国小说集给严寒看。那书如

果是平时,他会贪婪地阅读着,此时却无法读进去,字不入目,整个心里在思考如何获得她的青睐,如何与她谈恋爱成功。他期待着她下课。


午饭,诗艺特地为严寒做了南方人喜爱吃的大米饭,还用北方风味做了驴肉烧土豆。买驴肉时严寒说什么也不要诗艺上街去,考虑到她的经济来源小,不愿意她为他花钱,她说没有什么好招待他的非要去买不可。严寒拉着她的手,趁机用力一拉,把她拉到他的胸怀,名义上是阻止实际是有意与她肢体语言恋爱。诗艺挣脱严寒的怀抱撒腿就跑,他带着愉快的笑声去追逐她。他们嬉闹着,似乎进入热恋阶段。



吃饭时,两人坐着距离很近,双方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诗艺主动往严寒碗里添菜。他看到她舍不得吃驴肉,也不断地往她碗中添。吃完一小茶碗饭他去盛第二碗,诗艺也吃完,他殷情地接着,给她盛了满满的一碗饭。米饭做得少了一点儿,严寒去吃那些锅底带有糊味的米饭,把好的让给她吃。诗艺见他碗中的饭不多,言称自己吃不完那满碗饭,要匀一部份给严寒,他没有同意,担心她吃不饱。他觉得他不仅是把她当做恋爱对象,而且也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妻子。吃完饭他主动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帮助她洗碗擦桌。严寒似乎要尽一个丈夫的职责去帮助妻子、去体贴妻子,给妻子一种温暖的爱。


收拾完“家务”,时针已指到诗艺上班的时间。严寒和诗艺走出宿舍,她叫他为她发一封写了好几天没有发的信,自己要到学校签到。发完信后,严寒来到学校,在教学大楼到处寻找她,没有见到她的踪影。他来到操场等她,以为她还没有到校,在途中被什么事拖延着。半个多小时过去,诗艺还没有来,严寒深感吃惊:难道她不喜欢我有意回避?不,不可能!从她的言行中来分析是没有半点厌我之意。严寒一边思考一边又来到她的办公室,在走廊里遇到来时接待他的那位老师,将他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叫在那里等待诗艺。这位老师非常喜欢严寒,待他特别热情,为他沏了一杯糖茶,还拿出一些水果。



“你是诗艺的同学?”

“是的。”

“你们不只是同学关系吧?”

严寒向她笑了笑。

“你们太不相配了,你长得这么帅气,她长得那么难看。”


那位老师的话给严寒内心震动很大,心中刚刚产生与她谈下去的念头即要遭到毁灭,但另一种一定要与她谈下去,一定要谈成功的意识强烈地涌上心头。他的处境告诉他必须那样做,为了生存,为了发展,为了事业愿意豁出生命,更何况爱情?


“人的外在美是次要的,内在美才是关键的。”严寒仍用那句话为诗艺辩护,也是为安慰自己。


“内在美?”那位老师仿佛在问诗艺的内在美吗?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严寒还没有见到诗艺,他非常恼怒,认为她做得太过分了,那么远好不容易来一次她却丢下他不管,如果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提出,何必要那样。


严寒想留下一张纸条离开,猛然想起诗艺好像叫他回到宿舍去等她,急急忙忙向她宿舍走去。


 “你到哪里去了?我等了你好半天!”诗艺见面急切地问,

“到外面转去了!”严寒不好多解释。

“坐,在这里坐。”诗艺躺在床上,拍了拍床边。

他有些不好意思,但想到这次来的“使命”还是坐了过去。



诗艺拉起他的手,不断地抚摸着。严寒看诗艺时,她闭上了双眼,翘起了殷红的嘴唇,好像在说吻我吧亲爱的人。严寒为了不让她失望,也是为了增加所谓的爱情——拥抱和亲吻是爱情的催化剂,弯下腰轻轻地去吻她。诗艺双手紧紧地将严寒抱住,恐怕他离开似的,疯狂地回吻着。他与她亲吻完全得不到快感,想到她满脸的雀斑,想到她的塌鼻,想到她那带有斑点的嘴唇……就感到不舒服,更没有性的欲望。他觉得与她结合太可怕了,一个不能唤起男子性欲的女人是多么令丈夫遗憾,如果与她结婚自己不会得到幸福,长期受到性的困惑便是人类悲剧。尽管如此,严寒仍然去吻她,卑鄙虚伪地逢场作戏,并违背心愿地说非常爱她。


“好冷!紧紧地抱着我”诗艺在情场上似乎特别老练,说着拉起被子将他们覆盖起来。她等待他做什么。


回到部队,政治部的主任亲自找严寒谈话,问他这两天到哪里去了,他说到一个地方采访去了,自己要写一篇报告文学需要大量的素材。


“怎么不请假?私自外出!”政治部主任严厉批评了严寒一次。



自从父亲枪毙后,妈妈身体逐渐不行了,渐渐长大的严寒慢慢地担起家中重担,整天为衣食奔劳,依靠上山砍柴和挖药卖挣钱糊口。他们家乡的药材资源丰富,严寒能认识许多药材,什么桔梗、沙参、柴胡、苍术、扇子兜等等。桔梗和沙参的叶相似,是圆形瓢碗似的,但入药的兜区别很大,桔梗兜的皮明显比沙参要厚。柴胡叶像竹叶似的,比竹叶稍微窄一点,它的兜和叶都可以入药。苍木的叶上有刺,入药的兜长满毛须。扇子兜的叶象扇子一样,入药的兜土黄色的很难晒干。



早晨,天刚亮严寒就起床,带着干粮上山去挖药,一直到黄昏才回家,肚子饿了抓两把干粮吃一吃。所谓的干粮,就是用布手帕包着的米饭,有时气温高,米饭做馊味,但不管怎样可以填饱肚皮。口干渴了,找一个有山泉的地方喝一点,没有山泉时就挖一些草根吃点,摘一些树叶嚼一嚼。挖药是要分季节的,在没有药材的时候严寒就上山砍柴挑到集镇上去卖。砍柴要走很远,到离村八公里远的大别山深处,去砍那些枯木棒。这种干木柴销售较好,挑到街上立即被人买去。


在那个乌云密布的日子里,严寒到深山里去砍柴,在山林中匆匆穿来穿去,不小心脚踩在一根被削断的竹茬上,一根竹茬插穿了他破旧的胶鞋一直到脚背。竹茬很尖,只有小指头那么粗,脚上的胶鞋磨损厉害经不起竹尖的刺击。严寒咬着牙将脚从竹尖上拔起,殷红的鲜血泉涌般地流着,那块土地上的小草,沃土都改变了颜色。严寒砍了一根树枝作拄棍,慢慢地向家中走去。伤口不断地流着血,严寒走过的地方流下一块一块的血迹。他从路旁摘起大片大片的树叶,把伤口包扎起来,仍无济于事,血不断地向外流着,他想从衣服上撕一块布把伤口还包上一层,但又舍不得失去那件衣服。


山路崎岖坎坷不平,严寒走一会休息一会,觉得扎伤的腿似乎麻木,被木棒撑着的地方也被磨破一块块的皮,木棒头沾满鲜血。严寒实在受不了,走平路咬着牙步行,下坡路就往下滑,上坡路向上爬,衣服很快破了,身体有许多处肌肤被擦伤划破,令人目不忍睹。


在爬一段狭窄的上坡路时,严寒不料跌入深崖,他感到自己正在空中飞落,掉向深崖,飞向阎王管辖的地府。他等待着死神的来临。



在山崖处,严寒的衣服被一块石角挂住,求生的本能让他一瞬间急忙双手抓住崖石角,他在生死线上挣扎着。这时他突然又想到死,觉得自己活得太吃力,生活得太艰难,失去了生存的信心。这种自杀不需要什么毒药和利器,轻而易举地获得成功。想死的念头在他的大脑里很快消失了,只是昙花一现,认为那样不值得,没有什么价值,是一种软弱无能的表现,会让人们嘲笑、看不起。他用尽全身力气,用双手攀着树枝,抓着山崖石角,慢慢来到山路上,继续往回走着。


翻过那座山,夜幕悄悄地降临,汹涌翻滚的乌云迟迟不肯离去,飘动在天空。在山顶上,严寒气喘吁吁,他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坐在石板上休息,忽然听到从山林里传来一声狼叫声。严寒胆颤心惊,站了起来,却看到有只狼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会儿出现在他的面前,正向他走近,吓得他毛骨悚然,冷汗直冒。严寒逃跑是不可能的,也跑不过狼,搏斗更不行,脚已经受伤了。严寒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站在一个上坡处,把身背靠着山岩,让石壁支撑着身体,双手拿着木棒,准备迎战,是胜是败,是生是死任从上帝决定。狼慢慢走到他的跟前,他的心急剧地跳跃着,大气直喘,但他竭力地屏住呼吸,紧紧地握着木棒,随时准备自卫。狼没有攻击他,从他身边走过。那是一只老狼,好像也受了伤,严寒用目光远望狼慢慢离去。回到家中,妈妈看到满身是血的严寒,抱着他大哭一场,说自己的命不好连累了他。




回到部队后,严寒的心里一直牵挂着诗艺,说牵挂诗艺不如说思索着这件有头无尾的事情更为确切。正在严寒思考之时,收发室的小刘送来了诗艺的信,严寒迫不急待兴奋地拆阅:


我的朋友:

你好!你刚走我的信(心)就追你而去,这也许是你意料不到的,因我爱你,深深地狂热地爱着你才这样做。虽然我们只相处两天,但是我彻底被你征服了。你的外表,你的气质,你的才华,你的心灵及你的一切都是我渴求的,都是我多年寻找的,这次我终于寻找到了。


你的作品我认真欣赏了,对《春天里的秋天》观点与你的基本相似。你谈到的另一部中篇我也看过,我看着又想哭又想笑,真的!它和《春天里的秋天》各有千秋,只不过这篇是一个时髦的主题,这些都是你生活的历程,写得那么细腻、那么生动、那么形象,风声、雨声、声声入耳,大事、小事、事事感人,它将带我进入另一个世界。它的结构、它的语言、它的内容、都使我深感吃惊,我真没有想到你这么年轻写出这么成功的作品。搞创作不仅要有丰富的知识,而且还要丰富的经历,作品的成熟也是人生的成熟,像我们这个年龄阶段很少有人能写出中篇。你是中国孕育的第一个托尔斯泰,我相信你的作品越来越成熟,不到五年你的每一篇作品都是一颗原子弹,轰动中国、震动世界,你是未来的鲁迅文学奖获奖者,是未来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你作品中塑造的人物都是在社会这个大机器重压之下的不痛快不潇洒的可怜虫,都没有能力掌握自己的命运,是社会的悲剧,也是命运的悲剧。你用轻松滑稽的格调叙述描写沉重痛心的故事。你作品中的主人公在与社会对抗,对抗的方式是那么幼稚,令人怜悯,都没有拿出政客的手段,雄壮的气魄,都没有逍遥自在地弹唱过人生,都没有充分地运用自身具有的智慧。


我本是一个没有内容的女孩,是一个狂傲不羁的女孩,也是一个庸气十足的女孩。我从读书起,就一心一意想着考大学,十六岁到十九岁都卷入愚昧的高考之中,我是一个迟钝的接受知识的工具,等到二十岁时我才觉醒,然而美好的年华已丢失很多,造物主已给我套上了庸俗的外壳,使我的肉体和灵魂都不能自如地充分地在宇宙和生命的经纬网上来回运转。而一个作家须经历诗人的时代,但诗人时代不是拿出惊人的诗篇,而是经历诗人的生活,具有诗人的胆量、诗人的气魄、诗人的激情和灵感。


要谈的很多,为了你的利益我不得不止笔,尽量不占有你繁忙的工作时间和宝贵休息的时间,最后让我在纸上也等于你的脸上长长的亲吻,留下一个永久的含蓄的多情的感叹号。


此致:你的美梦分我一半!

你的诗艺写于校舍


阅毕诗艺的来信,严寒心中的忧虑减少了,认为与诗艺已经恋爱成功,现准备下一步计划,就是想办法与当地有关部门联系在复员时把人事档案、行政关系、组织关系、户口关系转到女方单位。



复员工作逐步开始了,严寒是政治部主任推荐志愿兵重要对象,他高兴得几乎要发狂,如果转志愿兵在部队长期干下去一切都好说,生活有保障,学习有时间,可以专心奋斗自己的事业,甚至可以提干,成为一名优秀的军旅作家。推荐只是推荐,不能百分之百地确定留下来。严寒仍然不放松其它的后备方案的实施,他手中有八部中篇,共有二十多万字,假设小说出版退路更要宽阔,部队会留下他,说不定可以直接推荐到解放军艺术学院进修,即使部队不留他,回到地方也容易找到工作。


在西北某省出版社,严寒将厚厚一沓小说稿,放在编辑人员面前。


“这些中篇发表在哪些刊物?”文艺部的张编辑打量着严寒又看了看那沓稿件不冷不热地问。他大概觉得他的年龄与几十万字的作品不相称。


“只发表两部,一部在《萌芽》,另一部在《朔方》,其它的是前不久逐步一篇一篇修改成功的!”严寒毫不隐瞒地回答。


编辑叹了一口气,失望地盯着严寒说:想出版小说很困难,要通过编辑部集体审查,根据稿子质量确定。


什么出版很困难?严寒知道他话的意思,心里说难道发表的作品就是好作品吗?没发表的作品就是质量不行?不出名的作家,想在杂志上发表几万字的中篇十分难!


“你先看看好吗?”严寒用乞求的目光望着编辑说。在完成这几部中篇时他是无比高兴和激动,为这几部中篇他不知吃了多少苦,在春节放长假时,他把自己关在寝室里,饿了吃面包,渴了喝冷开水,花费了多少精力和心血。怎么甘愿这种结局,让自己的心血付之东流。 


“另两部已经寄给《昆仑》和《飞天》,他们来信说准备刊用。”严寒又补充一句。



第二次到出版社,严寒一进门张编辑就热情握住严寒的手,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说那几部中篇都写得不错,无论是语言、结构、题材和人物塑造都很成功,完全可以出版,它将是一本富有代表性、知识性、趣味性、政治性、可读性的小说集。严寒神经质地挣脱编辑的手,失声地大哭,就像一个幼小的婴儿一样。小说集的出版对他来说震动性太大了,激动与兴奋、悲伤与痛苦交集在心中。


“你能不能拿出一笔钱?”在严寒心情平静之后编辑问他。编辑提出叫严寒拿出一笔钱他不解其意,以为叫给一些“外快”便答应了。他想小说集出版了就有许多稿费,可以从稿费中支付一部分。编辑问什么时候给,严寒说等稿费发来后立即付给他。严寒对这种趁机打劫的行为很不满,但又不得不委曲求全,尽力克制心中的怨恨。


编辑知道严寒误解了他的意思,急忙解释,说那笔钱是给出版社用于出书,现

在出版社经费紧张,很难拨出这一笔款子,之所以需要作者先垫付一笔钱。中国文学走入低谷,纯文学作品在文学市场不能畅销,出版社只有亏损,没有盈利,像严寒这种没有知名度的作者书籍销售量可能更少,哪怕写得再成功也没有人知道,现在都是重名轻义。目前的印刷费纸张费大幅度上涨,出书的成本很高。编辑说了许多许多但严寒记下来的很少,总而言之叫他拿钱。


垫付出版费严寒是拿不出来的,出版小说集的事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欢喜,残忍的现实惊破严寒的美梦。他把全部的精力用于猎取诗艺和转志愿兵。



严寒感冒了,两天躺在床上休息没有到办公室去。他感冒好了一些去上班,当他走进宣传科办公室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人们议论着他在外面谈恋爱乱搞男女关系。他不知道与诗艺谈恋爱的事怎么传入部队,据他所知,目前这件事知道的不多,只有江老师、他和诗艺知道详细情况,怎么会让部队的人知道。


他走到办公桌前,发现办公桌上有一张名信片,他拿起看了看,不看则已,一看他气得炸肺,内容是:军人应该注意自己的形象,不应该扰乱百姓耍流氓,文人应该严守自己的气节,不应该趁火打劫拆散鸳鸯……名信片上寄信人地址和姓名都没有填,只填了收信人地址和姓名。名信片反面写的是怕回农村想在城市找对象是愚蠢的,是真正的男人自有辽阔的沙场,有本事到越南前线闯一闯,何必舞文弄墨降低男人的形象,没有哪一个丘八不是白痴,傻大兵别再痴心妄想,逛窖子也不会有谁把你阻挡,假如你再去胡缠,小心我砍断你的脊梁。



严寒看着上面的胡言乱语,感到五雷轰顶,头昏耳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他有气无力,十分恼怒时,他的顶头上司宣传科长走到他的跟前,问这名信片是怎么回事。严寒说他也不知道。宣传科长用眼盯着他,完全不相信他的话,并严厉地批评了他,叫他等着受处分。


吃完晚饭,严寒就坐公汽奔往江老师的家中问这是怎么回事,江老师说对不起,诗艺之前谈的男朋友,要分手没分手,两个人正闹着,那张名信片是她男朋友写的,他们是一伙地痞流氓,再不要到诗艺那里去。江老师说完拿出一封诗艺曾经给他所谓的男朋友的信给严寒看,上面写着:我的宝贝!你近来这几天一切都好吗?我满怀真诚地爱你,为你牺牲。我收藏着珍惜着你的爱,你严冬的温暖和激情,你阴暗的小屋悲哀和辛酸,你弯曲的身体和弯曲的灵魂,你的诗和你的歌声,你的爱抚和你的亲吻,上帝和艺术都不会怀疑我们爱的坚贞与忠诚,我爱你不是为一个姑娘要享受和寻求精神支柱,而是我真正地理解和支持你。我的骄傲和自满在于我爱你胜过了爱世界上所有的人。我把最美丽的手和最美丽的心都给你。我是你精神的奴隶和主子……


诗艺的男朋友,是她大学的同学,因参加“学潮”没有安置工作,成了社会上的混混,听说江老师给她介绍对象,找到江老师,把诗艺给他的信递给江老师,江老师将信留了下来。


严寒真不相信世界上有如此卑鄙的女人,而且还是受过高等教育,立志于文学事业的教师,她的灵魂是多么卑鄙和肮脏。她是在玩弄他欺骗他,这突然的变化给他的打击太大了,的确使他难以忍受。



江老师又给严寒介绍了一位女性,说这个姑娘再没有诗艺那么复杂,她是他一个朋友的小姨子,出身在一个学者家庭,是他看着长大的,诗艺只与他通过几封业务联系信,对她根本没有了解。江老师又有些担心严寒在城市找对象只是作人生的跳板,事后会抛弃朋友的小姨子,假如那样做就无法向他的朋友交差。严寒承诺绝对不会那样做,当一个过河拆桥的小人,婚后他会竭力地报答她,即使她不值得爱也要真诚地去相爱。严寒认为做人办任何事要讲良心,决不能干伤天害理大逆不道的事,从事文学创作者首先要学会做一个有良知的人、真正的人。


严寒与姑娘相见了,她是一个非常漂亮、聪明、活泼的姑娘。严寒对她很满意,江老师的朋友说姑娘对他的印象也不错,叫他向她写一封信详细介绍他的工作、家庭、学历、政治面貌,再具体确定建立恋爱关系。她不是寻找爱情而是寻找等号,在她心目中不是爱谁就嫁给谁的问题,而是计算几加几等于几的问题。她比严寒大三岁,是在爱情长河中经历风雨的大龄姑娘,考虑问题十分现实,不是那种凭感情行事的女性。严寒不愿意去欺骗她,夸张虚构自己的情况,那样做对不起江老师,对不起严寒心爱的姑娘,实事求是反映自己的处境,讲明自己的优点和不足。姑娘说很遗憾,十分不舍与严寒分手了。


严寒将全部的希望寄托转志愿兵,不料复员宣布第一个退伍人员名单是他。原因很简单,就是那张名信片起作用。部队领导想处分严寒,但还是网开一面,当然也有政治部主任是他老乡的原因。没受处理对他来说已是万幸。离开部队那天,主任亲自送严寒到火车站,叹息地说自己有心培育他,夸他的确是一个难得的人材,可他不谨慎,自己害了自己。严寒想哭,但又哭不出来。


(文中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秦遥  1984年10月入伍,曾在兰州军区空军某部服役,军旅作家;先后在全国各地杂志报纸发表中篇小说《大漠深处的诱惑》《倒霉就是你》《爱在愤怒中逾深》《风雨人生》等和小小说《小镇风波》《邂逅》《重逢》,散文《别离在新婚》《只待冰霜雪化时》《泪祭》《品味平凡》《留住乡村的日子》《岁月冲淡的记忆》《父亲》《感恩文学》,诗《祖国母亲你永远年轻》《妈妈我是一只人性鸟》《悄悄地说》等共近200万字作品,多篇作品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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