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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告别(三)

楼主:穿过世界 时间:2019-07-11 15:38:48

从迈进中学起,我们就远离了六一儿童节。那种感觉是种痛失的吾爱。

 

山村生活贫瘠,六一于我们是除春节以外最盛大的节日了;那时全校会去郊游,开运动会,全村的人都会来观赛。差不多要狂欢三天以上呢。而且母亲会特别大方,不仅会做好吃的,还会给零花钱买好吃的。

 

我那时最爱的就是六一郊游。上学第一年就爱上了。因为有一个寻找宝藏的环节;老师们把铅笔橡皮尺子等学习用品写在纸条上,藏在林子里。藏好后一声令下,大家进去翻找,找到什么就去领什么。

 

那可太好玩了!至今我都记忆犹新。

我记得我兴奋的呼哧呼哧的满山遍野的翻。树杈子刮脸也不怕了,一心想多找几个纸条多领几样东西回去显摆。

 

我印象最深的是小学三年级的郊游,也是呼哧呼哧的满山跑,但可气的是个子小,总落在后面,一个纸条也没翻到。后来不死心,就扶着树杈仔细的摸,结果摸到一个鼓鼓的虫子窝,以为是纸条,一把抓了出来……

 

结果你是知道的,我差点没把屎吓出来。要不是人多现眼,我早就狼哭鬼嚎了。

……

 

不再有六一的郊游和运动会了我的同学和我一样失落无比。后来大家过五四。那是我转学回来的第二年。第一年学校放假,屁样的过去了。第二年不知道哪个同学发起的。一拍即合,大家私下里准备,班长牵头组织。全班同学通知了个遍,结果只来了一半都不到。后来听说,没来的同学说我们私下的聚会是伤风败俗不要脸……说这话的同学后来都成了小脚侦缉老太婆,每天带着酸腐味走街串巷的专事撇嘴奚落别人。

 

江涛带着录音机磁带,刘亚男拎着瓜子奶糖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准备出发了。薛丽娜姗姗来迟,当她带着墨镜一付名媛贵妇范的出现时。我们几个村丫头个个被唬的一付痴呆失忆状。

 

我从未参加过这样的社会活动,又兴奋又紧张。当我们一行十人穿村而过直奔后山的时候,我挽着我同桌的手半低着头吃吃的笑,像在去偷情的路上。

 

张勋一直在刘亚男的后面盯着她,有时侧过头去扫视一下。他穿仔裤格子衫,低头转侧之时浓密的头发会在阳光下范着金属的光。

 

他从刘亚男手中接过袋子,当他伸手轻触她,拖她的手时。刘亚男就像喝了五十六度的二锅头,满面酡红,像鸵鸟样的要把头埋进土里。

 

我羡慕到心飞扬。简直希望刘亚男扑倒张勋的怀里,赶紧答应他。一路上我挽着我同桌故意把刘亚男往张勋那挤,张勋高兴得一直咧着嘴合不拢。路过小卖部时,特意进去给大家买了汽水。那是我头一次知道世界有碳酸饮料这种玩意。

 

我后来也碰到过这样体贴的男友,但都是别人的。也是在后来我知道,所有的忧郁内向其实都是成长的伤,也是命运的炸点。后来我更欣赏和喜欢那些外向的了,也希望自己能外向些。

 

但你知道,那时寡言沉默,气质忧郁的是多么吸引我,我像飞蛾扑火般,一头扎下去扎下去,于是就引爆了那个炸点。

……

 

其实关于那场聚会多年后我只能想起些末节。

我记得太阳高猛草木泛青,早春的小花沿山开着。此外就是空荡的四野。因为我没有男神总有些不如意,就算临时抓配,也没有入眼的。倒是我班班长隔着厚厚的近视镜,支着罗圈腿在树下死死的盯着我。顿使我恶心泛滥。而我之所以记住这个细节是因为不久后,在临近毕业的最后一天。他父亲上门提亲说于德凯(我班班长)看上我了,问我父母能不能让我做他家的媳妇。

……

 

我是多么的震惊呢!我看着那个矮锉秃顶的老头像遭到了重击一样。我立刻想到了万恶的旧社会,凶恶的地主婆,受气的小媳妇等等,三观毁到了极致!

……

 

不过现在想起来,那个高度近视的罗圈腿家境富裕,据说现在包了千顷的地,如果我当年同意了,也是个吼镇八方的包租婆了,好可惜。

 

当然我还记得张勋刘亚男。他们并排坐在树荫下背对着我们眺望远处。张勋拿着汽水仰头喝下一口递给刘亚男,刘亚男也喝一口再还给他;张勋又拿出奶糖调皮的咬一半,再把另一半递给她。然后刘亚男打开张勋的手,扭过头去不睬他……

 

像不像浪漫爱情剧里的情节?可我那时并没有单身狗的妒嫉,只有羡慕。觉得生命充满了希望,就像这满山泛青的草木。

 

我们习山而坐,不去打扰他们。江涛和薛丽娜一早就消失在我们视线里。我同桌说,他俩在背阴的山腰下正紧紧的搂在一起呢。我八卦之心突起,几欲起身想看看他们是怎么搂在一起的。想想有些别扭,就作罢了。

 

当张勋打开录音机,小虎队的青苹果乐园响彻山林的时候,那真是最好的时光,到现在也是:最美的年纪,最真的人,最干净的环境,最单纯的快乐,在那时都齐备了。也只有在那时才能齐备。

 

但我想,回忆虽然美好却不能深究细思,虽然怅惘想想就好。那十几年的烟雾叠嶂,零乱的跋涉,会有乱舞的群魔,凄迷的厉鬼,太骇人。要一直的向前,不能召唤。

 

可你知道我下山时的心情吗?

我清楚的记得我像贼一样的疾步回家,像刚干完一场见不得人的事;偷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迈进大门时精神高度紧张,来来回回的在院里进出了好几遍,确认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才放下心来。

你可以看出从那时起,一场战争就已经初露端倪。

 

那次聚会后,生活进入了固有的模式。我那时一直愚蠢的以为,我是世界,世界就是我。我恒定不变,那么世界也恒定不变。我不知道在我游荡四野的时候。班里已经发生了变化。班主任不再是那个严厉的刘胖子了,而是换了走路外八撇的于洪江了。

 

他戴着近视镜,紧锁的川字眉,短胖的大骨节手。外型实在不敢恭维。但人却不是这样的。

 

时至今日,他是最让我有温暖感的老师。我不爱上他的课,但我喜欢看他出现。说不出原因,他也没特殊照顾我。后来想起,大概是因为他对家人的态度。因为那时每到放学,我总能看到他抱着小女儿牵着大女儿一起回家。每看到这时就有落泪感。可能因为我也想有一个那样的爸爸吧。

 

我后来再见到他时,他还在那个中学,两个女儿都考上了大学,是幸福的一家人。

 

现在回望遥远前尘,汲越了岁月的长河你有没有发现,所有的不和谐都被涤荡掉了,只剩下温馨美好。即使当时那么的恨和讨厌,剩下的也是愉悦。然后你会发现无论你思想多高多远,也无论你多么的狂傲多么的不信命,其实一早你就被决定了。

 

我说的这种决定不是金钱和社会地位上的,而是人格——你的人格烙上了现实的影子,而这个现实不是你决定的,更不是你能把控的。从你出生的那刻起,它就决定着你,塑造着你;阴魂不散的左右着你,而你一无所知。

 

就像中考;你必定要毕业,必定要考试,必定要走进考场,一系列的现实事件作用着你,你也因这一系列的作用而改变着,于是就有了人格——或狂傲或谦卑或沉默或外向。一切身不由你。

 

我记得那个毕业季的夏天,班里的部分同学开始钻营求索,寻找门路,动用一切社会关系为自己铺路。

 

比如江涛,他母亲是院长,做为互换他毕业后去矿里做管理,那个矿主的女儿则到医院做助理。还有刘亚男,她母亲动用了一切在哈尔滨的关系,让她毕业后去她原来的厂子里。

 

而我们这些朴实的山村孩子没有任何的社会关系,不知道命运是可以通过努力来改变的,也不相信努力是可以改变命运的。于是在不知道未来是魔鬼还是地狱的状况下,个个像待宰的羔羊——凄凄的惶惶的,越临近毕业这种凄凄越传染开来。

 

夏季月中的时候,刘亚男消失了一段时间,薛丽娜说她去哈尔滨办入厂手续去了。我们都啧啧的称赞羡慕,哈尔滨呐!那可是大世界,一般人可是去不了的!刘亚男太了不起了!

 

在我们羡慕称赞之余,张勋的情绪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直到刘亚男回来他才恢复常态。

 

我后来想爱情这个玩意,轻视厚待都不妥。像难养的小人和女子。可是你一生孜孜以求的不过如此,当你达到人生的巅峰,你仍然希望美好的陪伴,哪怕用此来交换。

 

我常想如果张勋没有遇到刘亚男,那么他会不会已经坐到了他父亲的那个位置,成为一个威武神勇,英姿飒爽的公安局长呢?

 

我后来想其实在他们爱情里,张勋是弱势的。他没有经历过什么,一直在奉承和巴结中长大,属于温室植物。他一直以为世界是他经历的样子:无忧的温暖的不匮乏的。所以他简单温暖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但刘亚男不是这样,她被生活的利刃刺伤过,也知道母亲的不易。所以坚强。她有一种显而不露的主见,知道自己要什么和怎么去做。

 

后来因为吴秀娟让我对她更有了好感。

吴秀娟是班里的贫困生,没有父亲。住在很远的连队里。每天上学都要骑两个小时的自行车,有一次放学晚了,在路上摔了一跤。第二天脸上青红斑斓,班主任问她,她低着头不肯说。后来老师打听到了她家里的情况,组织大家给她捐助住宿费。

 

大家纷纷伸出了援助之手,凑齐了她两个月的住宿费。不仅如此,平时大家也很照顾她。尤其刘亚男把自己和姐姐的衣服偷偷的带到学校送给她。我则把自家菜园子里的黄瓜,甜杆,菇鸟给她。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刘亚男给她买糖。吴秀娟非常自尊,你不能直接的给她东西,要有技巧。

 

那天体育课,薛丽娜去小卖部买了瓜子奶糖在那咀嚼。我看见吴秀娟一直盯着她,刘亚男也看见了。她走过来拉起我和另外两个女同学还有吴秀娟说:“走,陪我去下卖部。”吴秀娟挣扎着说不想去。刘亚男指了指肚子说,我这不方便,你们帮我挡一下。吴秀娟这才起身跟着走了。

 

那时奶糖一毛钱四块,刘亚男买了五毛钱的。五毛钱!那可是土豪哇!(我那时一年的零花钱也不过两毛钱)我在心里惊叹着。然后刘亚男开始分糖,我和另外两个同学一人两块,剩下的全给了吴秀娟。

 

你知道我是虚荣势利的,自从那天看了刘亚男给吴秀娟买糖之后,我彻底被刘亚男的经济实力折服了。时不常的就往她跟前凑,希望也能有那样的待遇。

 

在刘亚男消失的那几天里,张勋遭遇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危机。我从未看见他那样失常过:摔东西,发脾气和江涛吵架,要么就沮丧萎靡不振,停止了一切外界的活动。

 

我说过每个人都有他人生的炸点,运气好的话一生可以躲过它。运气差的话也许刚上路就触碰了。而刘亚男是不是张勋的人生炸点,我无从说起,我只知道,两年后当我再看见他时,怎么也不能相信眼前这个颓废臃肿的中年大叔是那个神采飞扬,俊朗不羁的英俊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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