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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远方来

楼主:每天读点故事 时间:2020-09-15 16:3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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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场细雨后,古树家门前的那条路变得愈发干净透亮,每一颗石子都变得更加光洁,更加莹润。围绕在石子周围的青苔软软的、松松的,记录着他每天的日常。

大白鹅子贪了嘴,身材越发丰润起来,摇摇晃晃的,在一群小孩的追赶下横冲直撞,撞翻了林婆家的大扫帚,弄倒了二叔家的洗衣棒槌。

随着“吱呀”一声,掉了木屑被虫蛀了的门发出难听的闷哼声,过了半晌,古树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古家出了个病秧子,生来无腿路难行。克父克母又克妻,孤独终老天不怜。”一群小孩看到古树出门,都嬉笑着拍手唱着歌谣。慌不择路的大白鹅子一头撞到了古树身上,古树一个趔趄,没站稳,顺势趟地。哄笑声在耳边越来越大,然后渐渐远去。

古树艰难地支起身子,用胳膊肘顶着冰冷的地面,嘴角动了动,看了一眼身边早已吓傻的大白鹅子,摇了摇头,努力爬了起来。

随着“吱呀”一声,古树关上了门。屋里瞬间昏暗起来,空气中混着樟脑丸的气味,夹杂着湿湿的霉味。

大白鹅子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愚蠢,此刻乖巧地趴在古树脚边,伸长了脖颈,蹭着古树的裤脚。古树看着自己这个唯一的亲人,不忍责备,扭动腰身,动了动那条空荡荡的裤腿,给了大白鹅子一丝安慰。

“咚咚咚——”那扇本就不牢靠的木门此刻似乎马上就要掉下来,古树知道,定是林婆又来责怪大白鹅子撞翻了她家的扫帚,说不定待会还会陆陆续续来什么陈麻子、王二叔……

开了门,林婆掐着腰,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看着面无表情的古树。

“古树啊,不是林婆我不讲情理啊,你可要看好你家那只倒霉鹅子,每每撞翻我家的扫帚,吓坏了我家那些鸡仔的呀!”每次来,都是这句台词

古树默默转身进屋,拿着两个鹅蛋,放进了林婆粗糙干裂的手心里。林婆满意地掂了掂,看着那两个又大又沉的鹅蛋,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大白鹅子似乎很不乐意古树将它下的蛋送给别人,扭着脖子,死死盯着古树。

“谁叫你不听话,总跑出去闯祸?”古树看着大白鹅子的模样,嘴角微微有了些弧度。其实他又何尝舍得?那两枚温润的鹅蛋在他的手心呆了不过五秒钟时间,那是他唯一的亲人,大白鹅子昨儿刚下的。

古树烧了火,在灶台边熟练地用一只手清洗青菜,一棵棵爽脆的青菜被搓掉泥土,放置在木盆里。水开了,放上一把米线,一把青菜,撒些调料,盖上锅盖。

不一会,锅里散发着青菜的清香和米面的香味,大白鹅子摇头晃脑地凑上前,看着古树将米线用长筷子夹起来放进碗里,那一根根弯弯绕绕的米线静静躺在碗底,浇上一勺汤汁,香气扑鼻。

古树行走不便,通常做些简单不过的吃食打发胃,他给大白鹅子倒上碎米粒,两人一起坐在桌旁,安静地享用他们的晚餐。

雨后的天总是黑得快,不同于往日晴空时,夕阳洒下来金灿灿的,暖洋洋的,此刻,外面只是灰蒙蒙的,乌沉沉的。

这夜,如同平日一般寂静祥和,古树洗了碗,在昏暗的灯光下,扶着楼梯扶手,上了阁楼。脚下的木板吱吱呀呀,歪歪扭扭的让人看了难受。古树躺在自己单薄的床上,将手背在脑后,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本就觉轻的古树,古树行动不便,披了件外套,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地下了楼。他顾不上开灯,生怕屋外的人等久了离开。这么晚了,不知是什么人,会叩响他家的门,那样急促,只怕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开了门,才惊觉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虽说还不大,凭经验马上就是一场瓢泼大雨了。

古树看到屋外站着两个人,看不真切,只知道应该是两个姑娘。

“大哥,我们是来芦村写生的两个学生,不巧今天走远迷路了,找不到原本预定的民宿家庭,现在又下起雨,能否让我们暂住一宿?”说话的姑娘擦拭着脸上的雨水,恳求道。

古树犹豫了,他一个单身汉子,家里只剩下一只笨鹅子,夜这么深,定是不能留宿两个姑娘的。倘若传出去,村里又该是闲言碎语不断,说不定,还会坏了两个姑娘的名声。

“大哥,求你了,我们可以给住宿费的。”那位姑娘以为古树是在意钱的问题,继续恳求道。

古树摇摇头,“我、我就一个人,不太方便。”

两个姑娘相视一眼,明白了古树的难处。此时,天边响起一声雷声,轰隆隆的。两个姑娘明显受到了惊吓,怯生生地看着古树。

古树可不是铁石心肠,屋外此刻乌漆麻黑,乡下的路又不好走,总不能让两个姑娘冒着雨去找住宿吧?

他再三犹豫,打开门示意两人进去。

姑娘连连道谢,有教养地在门口的门槛上蹭掉脚下的泥,才进了屋。

古树摸索着打开灯,两个姑娘的长相打扮,一看就是城里的姑娘,即使灯光昏暗,依旧看得出十分漂亮。相比之下,古树披着件灰麻外套,拄着拐杖,不整洁的胡子,显得格外颓废苍老。

“多谢大哥,我们天亮就走,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古树摇摇头,指了指楼上,然后坐在了那把古藤摇椅上。

姑娘明白了,和另外一个姑娘相视一笑,然后拉起椅子上的古树,说道:“大哥,你就自己去楼上睡吧,我们这么晚来叨扰,还扰了你休息,实在过意不去,哪有我们睡床,你睡椅子的道理。”

这是古树三年来,第一次有人握住他的胳膊。隔着布料,他依旧感受到了来自他人指尖的温度。那种久违的感觉,让他心头一颤,一股电流流窜全身。

他有些尴尬地脱开手,摸索着手边的拐杖,拄着后退了一步。

姑娘这才注意到,古树腿上有残疾,她为刚才拉他起来的行为感到唐突,连连道歉。古树表示没关系,示意两人上楼去。

姑娘没有坚持,跟另一个比较内向的姑娘道了谢,转身上了阁楼。在古树重新坐回藤椅时,姑娘回头对他说:“大哥,我叫芦苇,她叫静姝,我们都是中央美院的学生。”

古树看着姑娘灿烂的笑容,也不由勾了勾唇角。这孤寂阴冷的屋子,三年来无人踏足。两个姑娘的到来,为这个屋子注入了一股别样的气息。

那一夜,古树未眠,他不知自己怎么了,心头盘绕着一丝雀跃。

三年了,没有人踏进过这间冰冷的屋子,大家都觉得这里晦气阴暗。而今天,却有人住在了这里,他格外珍惜那丝早已流逝在空气中的温暖。

他睁着眼,瞧着屋顶那一盏100瓦的小灯泡,看着灯泡上缠绕的线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影在掉了皮的灰墙上,怔怔出神。

2

古树最拿手的,大概就是牡蛎粥了。

天微亮,他就听见挑着担子卖牡蛎的刘叔那招牌铃铛声。他翻弄自己的麻衣口袋,长满老茧的手摩擦着一张张面值不大的纸币,拄着拐杖打开了门。

“哟,今天买这么多,可是最近编筐辛苦,要好好补补?”刘叔笑着递给古树一袋子鲜活的牡蛎。

古树动动嘴,终是没有吐出一个字,就转身进屋了。他也很想跟别人正常地闲聊几句,但他跟村民聊天的欲望,早在三年前那场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中,消散殆尽。

当芦苇和静姝下楼时,就看到了古树在舀粥,大白鹅子乖乖蹲守的一幕。屋子里飘着牡蛎粥的香气,惹得两人肚子不自觉地叫了。

三人围了一桌,热气腾腾中,芦苇看着大白鹅子警惕的模样,哈哈大笑。

“原以为,只有狗和猫聪明有灵性,没想到,连鹅都这样聪明。”芦苇说道。

古树点点头,他发觉自己的声音就像被卡住了一般,无法从他的喉咙深处释放出来。

除了昨晚那一句,他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已失语。

“你们,住,哪里?”那些个字眼从古树口中发出,艰涩难受。

姑娘喝了口粥,大致形容了一下自己住的地方,古树若有所思,随即点点头。

饭后,古树涨红了脸,坚决不收芦苇和静姝的钱,给她们指点了回去的路,就颤颤巍巍拄着拐杖回去了。

关上门后,古树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加快,昏暗潮湿的屋子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微微有些失落。

“咚咚咚——”敲门声忽而响起,古树疑惑着打开门,看到了芦苇那张白皙的瓜子脸。她说:“大哥,你知道村口那片芦苇荡吗?我想让你和你的鹅作为我的素材,画一幅画,不知道明天下午你有没有时间?”

古树一愣,他没想过,居然会有人主动邀他,那种奇异的感觉让他再次呆住。

姑娘没有得到古树的回应,似乎有些失望,咬着嘴唇,眼珠在眼眶里转溜了几圈,难为情地说:“如果大哥不方便就算了,谢谢大哥昨天的款待。”

说完,一溜烟跑没了影。

古树心里,却对这次邀约重视起来。他第一次站在阁楼墙上的那面镜子前,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稻草一般花白的头发,胡子拉碴,眼角细碎的皱纹预示着他历经岁月沉淀。

他看起来可真老。可他明明只有二十八岁。

大概没有三年前那件事,他也会和别人一样,过着踏实安稳的日子,有着与年龄相符的外貌。

古树生来残疾,这种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缺陷,是被人所不齿的。愚昧迷信的村民总是认为,孩子不健全,那便是父母上辈子造了孽。

古树出生的那天,古树的父亲在这古藤椅上坐了整整一夜。他抽掉了三烟袋的草烟,第二天揉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悄悄从古树母亲身边抱走了古树。

古树的父亲去了邻村,将古树送给了一对老夫妻。那对老夫妻一直没有孩子,吃了几年药调理也不起作用,此刻有个孩子送上门,自然欢喜,哪还在乎这孩子是否有缺陷。

然而,就在孩子被送走的第三天,古树的父亲终于捱不住古树母亲的哭闹,透露给她古树的下落。

古树的母亲没出月子,蹚着雨水,赶了几里路从那对夫妻手中要回了孩子。她跪在古树父亲面前,苦苦哀求,才让古树父亲答应留下这个孩子。

古树就这样,在他母亲的保护中,顺利长大。古树从小遭受的不仅仅是父亲的白眼,还有村民们有意无意投来嘲弄的眼神。

五岁那年,有一天,古树的母亲肿着半张脸,给古树做了一桌子好吃的。她平静地看着瘦弱的古树狼吞虎咽地吃完那些,抚摸着儿子的头。

那天过后,母亲再也没有醒来。她安静地躺在床上,平静安详。古树的父亲没有掉一滴泪,只是烦躁地推开古树,叫了几个人处理了妻子的尸体。

古树在母亲死后,才发现了母亲身上那些新旧的疤痕,那些个伤口像极了面目狰狞的怪兽,折磨着古树那颗早已麻木的心。

古树从那些长舌妇口中听到了母亲死去的真相。原来,当初古树的父亲答应留下古树,是因为古树的母亲答应再生几个健康的孩子。

然而月子里落下的病根,使她一直未能再孕。古树的父亲受不了村民的眼神,喝得烂醉,回家后就揍自己的妻子。那一刻,她不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个生出残疾又不能再孕的废物。

终于,古树的母亲受不了,服农药自杀了。

古树恨他的父亲,这个世上唯一疼爱他的母亲不在了,他变得更加自卑沉默。那个常常喝得烂醉如泥的父亲终于也在一个午夜,掉进了池塘,淹死了。

古树没有哭,他看着那些人从池塘里捞出早已泡得肿胀的父亲,神情淡漠。

村民说,古树是讨债鬼,要不是因为找他,她的母亲不会落得一身病,要不是因为他,他的母亲不会服药自杀,他的父亲也不会心情烦躁夜夜买醉,掉进池塘……

古树克死父母的事传遍整个村,大家都对他避而远之。那个时候,古树唯一会的,便是母亲教他的手艺,编竹筐。

村里人不愿意要他的东西,他只能一个人去别的地方卖,往往编烂了手,熬了好几个通宵,换的钱也只够他解决温饱。

一晃十多年过去,村民对他的态度稍稍有些改观,年纪大的老人们有时也会可怜这个孩子,偷偷买几个他的竹筐,不教别人发现,以免说闲话。

遇上溪禾,是三年前他去邻村卖竹筐的时候。溪禾穿着浅碧色的衣裳,圆圆的脸上有两个好看的酒窝。

溪禾是邻村的姑娘,听说有个瘸腿的男子,编的竹筐极好,于是也去凑热闹看看。

一来二去,溪禾对古树的憨厚朴实动了心,央求父母成全自己。

溪禾是家中幺女,向来受宠,敌不过她撒娇闹脾气,溪禾的父母终是答应了。

一时之间,两个村庄都炸开了锅。大家知道溪禾主动要嫁给古树,都觉得这个姑娘脑子出了问题。看热闹不嫌事大是村民们一贯的行为,在溪禾父母上门为自己女儿说亲那天,他们将古树家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个朴实美丽的姑娘带一只大白鹅进了古树家的门。古树无法为她置办结婚用品,能做的,就是编几个漂亮的筐,染上红色,放在家中添喜气。

谁能料想那个美丽的姑娘在进古树家的第五天,急病死在了古树怀里。

那个待自己热情真诚的姑娘脸色惨白,四肢发冷,等不及他去找大夫,就去了。

古树第一次失声大哭,他咬着自己的胳膊,颤抖着,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姑娘的脸上。

溪禾的母亲捶打着古树的胸膛,大哭大闹,她摔坏了古树家所有能用的东西,坚决抬走女儿的尸体,不让古树接近一步。

多年来村民对古树稍稍改观的印象,因为溪禾的死,再一次恶化。克夫克母又克妻的歌谣从那时,传唱在街头巷尾……

3

古树打开床底下那个红木镂空的箱子,这个箱子,是他母亲的嫁妆。里面放着自己和溪禾结婚时,特意赶制的新衣裳。

那件亮色衣服,冰凉丝滑,与自己身上那件穿了许久的麻灰褂子比,真是年轻太多。

古树换上亮色衣服,重新打量自己,他发觉镜子里似乎换了一个人,虽说还是那样地老成,但至少有了几分精神气儿。

他几乎是盼着第二天下午的到来,那种感觉让他觉得生活似乎有了盼头。大白鹅子似乎感知到了自己主人的愉悦,仰长了脖子,用嘴触碰古树的手。

“明天,带你出去。”古树摸了摸大白鹅的头,然后眼睛酸涩了。

他几乎又是一夜未眠,第二天早早地吃了饭,就带着大白鹅子出了门。

林婆在喂鸡,看到古树出去,以为自己花了眼。她从未想过,古树身上那件麻灰褂子能换下来,没带着竹筐,他这是去哪?

古树来到芦苇荡,空无一人,他找了块大石头,坐在石头上,望着天边的早霞,怔怔出神。他第一次发现,芦村竟这样美丽。天灰蒙蒙的,斑驳陆离的早霞与一望无际的芦苇连成一片,碧水在芦苇间荡漾,深藏在芦苇荡中的船只若影若现,果然是一幅美丽的画卷。

今天的天气不大好,过了午时,还不见太阳。古树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答应芦苇要来这里,不知道芦苇会不会再来。

他有些惆怅,懊恼自己不说清楚,说不定自己的等待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闹剧。

芦苇和静姝谈笑着走过来,听到那一声声爽朗的笑声,古树嘴角勾起微笑。

“咦?大哥,是你吗?”芦苇瞧着古树的背影,欣喜道。

古树转过身,略微有些局促不安。他的手心早已在听见芦苇的说笑声时,就湿润了。

“嗯。”他闷哼一声。

“太好了,我正愁今天没有素材呢。有了你们,配上大片的芦苇,画面就不会枯燥单调了。你们可是我画中的点睛之笔。”

那个下午,芦苇和静姝支起画架,古树带着大白鹅子站在芦苇边,他生怕自己走动会给芦苇造成麻烦,因而撑着拐杖,一动不动。

芦苇“噗嗤”一声笑了,她说:“大哥,你不用僵着,随意就好。”

古树看着芦苇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容,忽然发觉,自己也许并没有那么老,至少,在这个年轻女孩眼里,她是“大哥”,而不是“大叔”。

芦苇画功了得,短短两个小时,已经画了七七八八。然而天公不作美,轰隆隆的雷声响起,古树皱了皱眉,连忙上前帮芦苇收拾画具。

果然是应了那句老话: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他不是没有经验的人,明明注意到了那漫天的霞光,却硬是不肯离开,他的内心,是渴望这次写生的。

雨点飞快打落下来,南方的雨虽快,却也柔和,不似北方那般严厉。三个人,一只鹅,在雨中飞快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古树家。

“快看看,你的画。”他着急开口,却发觉此刻的自己,声音不再那般艰涩。

在芦苇展开的画作中,他看到了大片翠绿的芦苇,壮观大气,栩栩如生。他急于找寻自己的身影,在画面最下方,他低着头摸着他的鹅子,大白鹅伸长了脖子,去触碰他的手。

那样温馨的画面落下古树眼里,酸了鼻,涩了眼。

“大哥,你怎么哭了?”芦苇问道。

古树拭泪,别过头去。

那天的晚饭,是古树一贯的青菜米线。他为自己简陋的饭菜感到不安难堪,芦苇和静姝却刺溜吸着一根根光滑软糯的米线,眼角都是笑意。

“大哥,我们也算熟人了吧,在你家蹭吃蹭睡,还不知道你贵姓?”芦苇眯着眼。

“古树。”他简单地开口。

“哇,很有意境的名字呢,和你的性格很像哦。”

“我的性格?”

“是啊,古树,内敛安静。”

古树从不知自己的名字还能有这样的解释,他的性格,如若不是因为天生残疾,或许和现在天壤之别。

“你叫芦苇?”古树企图搭话。

“是啊,我喜欢芦苇,从网上查到芦村的芦苇荡是最美的,所以和朋友一起过来写生。”

芦苇白净柔美的脸庞在古树屋里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别致的美。

饭后,古树送两人出门。林嫂不知何时站在他家门口转悠,看到古树送出来两个姑娘,转着咕噜圆的眼珠子打量着。

“古树,这两位是……”林婆在芦苇和静姝走远后,悄悄问道。

古树没有理会,转身关上了门。

“切,谁不知道进了你古树家的人要倒大霉的呀,你傲个什么劲,死瘸子。”林婆变了脸色叫骂着,古树靠在木门上,闭上眼,他知道,明天村里那些八婆的嘴,又不会闲着了。

4

林婆传播消息的速度,堪称芦村第一。

古树晨起放鹅子出去溜达,就看见那些个平日里恨不得离自己百米远的妇人们拿着小板凳围了一圈。

大路不是古树的,他没权利让她们离开。

那些个女人磕着瓜子,翘着二郎腿,似乎在聊别的事,但古树这边一有动静,她们的眼神都会齐刷刷看过来。古树觉得自己浑身长满了刺,十分不自在。

自古以来,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后,就会变得不一样。

这样小的村子,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果然,林婆看见古树家大晚上的出来两个姑娘的消息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古树和两个不正经的姑娘私会,再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古树被两个城里来搞传销的姑娘骗,要跟着去省城。

“跟你们说,那天我还看见他穿着身新衣服,去村口了呢。”林婆指指点点。

“哎哟,这城里来的人就是一肚子坏水。”

“可不是嘛。不过,她们跟古树亲近,定是要倒大霉的。”

……

卖牡蛎的刘叔看到清扫大白鹅子粪便的古树后,欲言又止。思虑再三,跟他说:“古树啊,这城里来的女人都不正经,你可小心点啊。”

古树意识到,刘叔口中不正经的女人,说的是芦苇和静姝。

他第一次跟村里人正面红了脖子,村里的人,谁都可以说他,但不许说芦苇和静姝。

他颤抖着,当着刘叔的面摔了他的杆秤。刘叔来气了,一把推翻了古树,古树站不稳,拐杖飞出去两米远,仰躺在地。

前一天下了雨,地上还是湿的,古树只觉得后背火辣辣地疼,薄薄的衣衫很快被湿润的泥土润湿。他有些晕眩,耳边还充斥着刘叔难听的骂声和那些女人看热闹的哄笑声。

古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样地没用。

“大哥,你怎么躺在地上?”

古树听见芦苇的声音,挣扎着要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想让芦苇看到他这番模样。

芦苇和静姝扶起古树,静姝将那把拐杖捡回来递给古树。林嫂和那些女人看到这一幕,都嗤之以鼻。

“瞧瞧,瞧瞧,就是那两个姑娘。”

“年纪轻轻的怎么不学好。”

芦苇和静姝狠狠白了那些人一眼,扶着狼狈的古树进了屋。

“你们,别听她们,说的。”古树低着头开口。

“没事,大哥,我们没放在心上,你伤哪儿了?快看看。”芦苇贴心地问道。

“没,没事。”古树栽倒在藤椅上。

“大哥,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好脾气的。来这里三天,我们听到了太多闲言碎语,那些爱嚼舌根的人,就让他们说去吧。但如果他们伤害了你,你一定要反击,不能忍气吞声。”静姝说道。

“是啊,静姝说得没错,我们也听说了你的故事,知道你的不幸,我跟静姝都佩服你一直以来坚强的意志力。”芦苇打了盆水,用毛巾擦拭着古树背上的泥巴。

古树听到两人知晓了自己的故事,身子一颤,扯动了身上的伤,疼得皱了眉。

“你们,不怕,染了晦气?”古树害怕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

“哪有什么晦气,那些封建迷信的信不得。”两个姑娘忍俊不禁,芦苇认真地说:“你要记着,这个世上,总有人会带着有色眼镜看你,总有人会说些难听的话羞辱你。但残疾不是你的错,你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反而是他们总对你人身攻击。错的是他们,而不是你。”

那天,两人轮番讲述在学校发生的趣事给古树听,古树专注地听着,微微笑着。他珍惜与芦苇在一起的每一秒时光,他觉得,只有跟芦苇在一块儿的时候,他才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不用小心翼翼,不用低声下气,他就是他,是古树。

一晃一周过去了,芦苇和静姝不顾他人眼光,得空就往古树家跑。古树觉得,和她们在一起的日子,是他最美的时光。

芦苇和静姝要开学回去了,古树和大白鹅子一起送她们出了村口。

芦苇答应古树,明年夏天,她一定还来。

5

一年过去了,古树惦记着自己和芦苇的约定,入夏后几乎是天天站在村口盼着。然而,一个夏天就快要过去了,他没有看到芦苇的身影。

静姝的出现,让他惊喜。

那天,他在村口遇上了要回去的静姝。静姝这次带着任务来写生,只能呆半天,正懊恼没时间去拜访古树,却不想出村时,遇见了他。

“芦苇她出了车祸,进了医院,她……”古树没有等到静姝说完,就拄着拐杖匆匆回了家。

他眼里噙着泪水,用粗糙的脸蹭了蹭那只陪伴了自己四年的大白鹅子,手起刀落。

他闻不到那口锅里奶白色的汤汁散发的香味,麻木地搅动着已经熟透的大白鹅子,他的心里全是躺在医院的芦苇。

他捧着一个大铁饭盒,拄着拐杖,赶到城乡客运站,排队买票。然而,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客车,心里却发了愁。

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芦苇在哪所医院,也不知道该坐哪趟车去芦苇的城市。

“去哪?”售票员冰冷的声音传来。

他慌了神,不知该说什么。身后排队的人发出不满的怪罪声,他更是紧张了。

他忽然想起,芦苇说过,她和静姝都是中央美院的学生。他为自己知道这个信息感到欢喜。

“中央美院。”

“你这人脑子有毛病啊?中央美院在北京,我们在南方,你这是诚心捣乱的呀!”售货员不耐烦地叫唤,身后排队的人发出刺耳的嘲笑声。

古树被人推推搡搡到一边,他抱着怀中早已冷却的汤,眼泪簌簌而下。

他失落地回到村里,看着屋子里满地的鹅毛,抱起饭盒砸在地上,捂面大哭……

在他得知芦苇出事的那一刻,只想给她补营养。大白鹅子是他最值钱的东西了,也是最能补身体的。

为什么不问清楚静姝再去呢?他什么都不知道,就那样义无反顾地,想要去见一个人。他为自己的愚蠢感到懊恼,指甲嵌在血肉里微微颤抖。

或许,真的有命运之说。他,或许真的天生晦气,才会克死了父母妻子,还害得芦苇出车祸。即使芦苇告诉他,不要封建迷信,但此刻,他却信不过自己。

那个夜晚,他躺在古藤椅上发呆。他不知自己为何想起了溪禾,想起她抱着大白鹅子进门的样子。那只鹅子,在无数个寂寞难耐的夜里,静静陪着他,在那个昏暗潮湿的角落趴着,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半个月后,古树重新回到了自己一成不变的日子。天微亮就起来,为自己熬一碗牡蛎粥,然后打扫屋子,编制竹筐。

大家都说古树疯了,不然大白鹅子都被他炖了,他怎么还每天在门口撒碎米呢?

古树不理会,只是每天起早撒上,第二天再扫了,继续撒,继续扫……

这天,他鬼使神差地来到了当初芦苇写生的那片芦苇荡,风吹过那片芦苇,摇曳生姿。入秋了,天气微凉,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亮色衣服。

“古大哥!古大哥!”耳边是芦苇温软的叫唤,古树闭上眼,一行清泪流下。他又是幻听了,那个生死未卜的姑娘,怕是再也不会来了吧?

“怎么不理我?”一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指尖的温度,和当初那个雨夜,在他家,拉起他的那双手的温度一样。

他转身,泪眼朦胧。

“你怎么来了?”古树半晌后,问道。

“来履行承诺啊,瞧,我带给你的新衣服,天冷了,你可不能再穿得这样单薄。”

“车祸……”古树实在不愿提起那两个可怕的字眼。

“只是胳膊骨折而已,不碍事的,养养就好了。”芦苇露出一贯的笑容。

古树擦掉眼泪,也咧开嘴笑着。

那天,没有斑驳陆离的早霞,也没有突然而至的雨,有的只是明媚温暖的阳光,一望无际的芦苇和碧水旁两个傻傻痴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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