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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宗胜|阎王(短篇小说)

楼主:昆仑文学 时间:2018-10-02 14:18:42

电子微刊|第四期(总第172期)

人生百象篇
主编:原野


阎   王

(短篇小说)

青海湟中·毛宗胜

A

刘家沟村委会主任刘曦光死了已有五天了。头天晚上两个儿子将已死得硬梆梆的老父拉回家,在堂屋地下铺了一扇老式门板,然后挺父尸于其上。第二日先举行成孝仪式,接着众执事委选大丧官两位,请家祭先生两位、唢呐匠两个、大厨一个,还要请六名道士。丧事上道士该请多少得根据家庭经济情况和实际需要而定。末了诸路人马合计丧事进程,确定祭奠日子、下葬日子与时辰等。接下来所有来跑丧的执事们还得分头出发去邀亲戚,通知亲戚们在指定的日子里来祭奠。青海河湟地区的汉族去报丧邀亲戚时一般不带任何礼物,只有在去死者外家(母亲的娘家)报丧时拿上丧帖及一双白筷子。一是报告外甥的丧信,二是请娘外家在指定日子派人来摆歪。娘外家被称为“骨头的主儿”,也就是死者骨头的主儿。

第三日众执事分头准备,有些人去城里买菜蔬和肉类。有些人上山去打坟,也就是挖墓穴。有些人去集镇上买煤渣拉大煤。有些人满村巷跑来跑去借桌张板凳、锅碗碟筷。也有人用纸凿凿印纸钱。大家忙得晕头转向,顾东不顾西,顾头不顾尾,忙里打紧,总有忘了或落下的事儿。第四日是祭奠的正日子,该来的亲朋好友及乡亲们都来了,不来的是一家人实在有更重要的事体或者打定主意从此不再与死者一家来往了。

这已是第五日了。道士们几天前已合算好了,死者应于今晨六点三十分起灵,七点三十分准时下葬,说错了时辰那各种灾祸会接踵而至。

清晨六点整,一名吹鼓手就在村巷里上上下下吹起了唢呐,吹了二十多分钟,两片嘴唇都快给吹裂了,可没叫来一名送葬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呀,众乡邻也不可能都睡死了吧?”刘曦光的老大儿子黑蛋说。

“是啊,真有点日怪。送葬是个马啃骡子工缏工的事儿,虽说我俩一年到头忙于杂事,经常在外很少居家,可凡是在家的日子,谁家死了人我们都是起大早去送葬啊!今日这样的事我还没听说过。”黑蛋的弟弟刘福德气呼呼地说。

“要不我俩披麻戴孝挨门去磕头请人吧?”黑蛋说。

“看你说毬的啥,师傅们定下的六点半起灵,哪有多余的时间?屎憋到肛门上了,你才要寻茅厕啊!”

“那我俩能把阿大的灵柩抬上山吗?雀儿吃大豆——不来作的事儿!”

“那也只能将灵柩绑在手扶拖拉机车厢里拉上山了。”

兄弟俩吵嚷合计了半天。

青海汉族送葬极有讲究。年龄在六七十岁以上且儿女婚姻大事已成之老人死去,讲究高抬深埋,其灵柩由八人抬,一路上随时换人,要不由固定的八个汉子一气抬去坟地那还不把他们累死?棺材里装着死人,死人身边还挤上一些松柏木块或书籍,家境贫困的人家为防死人相法变动,在塞无所塞的情况下,就塞挤上一些或干或湿的土块,那灵柩抬起来死沉死沉的,少说也重达七八百斤。寿终正寝的老人们下葬时间一般较早,最迟迟不过早晨八点。死去的中年人或年轻人就不同了,当然其中大部分是茓死的。诸如自缢而死,喝农药毒死,抹脖割腕而死,被人用刀斧捅死砍死,被车撞死,在涝池或江河湖海里淹死,在工地上摔下脚手架而死,被闪电击死,被倒塌的房屋或大墙砸死,等等等等。这样的人,一般在下午下葬,而且不必高抬深埋,随便用架子车、牛车马车、手扶拖拉机或小货车拉到山上荒坡或田边临时辟的坟地草草掩埋了事。有时棺材角落里或死人胸口处还被人们偷偷放上犁铧尖或刀箭一类的铁器,用以降魔镇邪。一村人怕就怕死者成妖变魔,出来祸害大家。

刘曦光才满五十岁,尽管他已当了二十年村主任。再说他是别人两刀捅死的,本不该大清早的就下葬,可道士们偏要让大家在天亮时埋葬他,兴许刘曦光生前的淫威还在发挥着作用吧。

刘曦光是个矮胖的人,腆着啤酒肚,圆脸大眼,长一只狮子大鼻,聪明“绝顶”,童山秃秃。

“今早上就算豁嘴儿把鼻涕擤下了,真够呛!”黑蛋姑妈的儿子说。

有个老成点的亲戚接上话茬说:“也不知黑蛋阿大生前干了啥伤天害理的事,造下了什么天大的罪孽,唉,这情形确实让人尴尬呀,丢人呐!”

“走遍天下,死者为大呀!再怎么说人都闭了眼、蹬了腿了,可一村乡亲……唉,你们谁都跑过许多丧事,有的人活着时吃喝嫖赌奸懒怂毒,死了后在家祭先生写的铭锦上、念的祭文里被夸成一朵花,说什么仁慈良善,孝长爱幼,辛苦劬劳,堪为乡表,引领乡风……”

“真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也。”一个有文化的亲戚说。

没好法子可想,家族里的众兄弟子侄以及从远路上来的亲戚们合力将灵柩抬至手扶拖拉机车厢里,捆绑好,然后两名唢呐匠在前面一边引路一边吹奏哀乐,送葬队伍一路奔向刘家祖坟。请来的道士们认为这样的死人是不好埋进祖坟的,要不会给家族里带来无穷无尽的灾祸。道士们就在刘家祖坟的外阙里给刘曦光采了片坟地,负责打坟的几个年轻执事只用两天时间就挖好了坟坑。

唢呐的声音在秋日早晨的凉风里更显凄婉、哀怨,蹲栖于路边榆树上的众麻雀被唢呐声惊醒,扑棱棱飞向别处去了。

B

出事的那天晚上,哑木匠王成昭就赶夜路去乡公安派出所自首。哑木匠不是木匠,青海人常说:哑木匠盖大房哩。哑木匠指外表较憨、不善言语、关键时刻能下得去狠手的人。

走遍中国北方,玩社火的村子比比皆是。在河湟谷地,大多村子正月里都要耍社火,只有为数不多的一些村子在玩於兔。而本小说中提到的这个刘家沟村所玩内容及方式更为独特,村里每年农历正月十六要玩的把戏叫“阎王”。

刘家沟村小学校长陈一鸣如今年近五十,头发早已半白。三十年前他刚被分到刘家沟村所在的当城乡,到沟垴里阴坡村的一所初中里任教。那年正月十六,陈一鸣骑着自行车从家里出发。他的家在省城西宁西南郊,那地方属于川水地区,那个川谷被誉为湟谷县四大米粮川之一。骑车跑了三十多公里路,然后到当城学区大院里参加开学前的全乡教师大会,会完了听说附近的刘家沟村在玩“阎王”,生性好奇的他就又骑车跑了两公里路去刘家沟村看人家怎么耍“阎王”。

村中一面打麦场上,人山人海,人们像潮水一样推涌过来又推涌过去,场子中间不大的空地上,许多皂隶打扮的人抬着一个无顶棚的轿子,轿子上半坐半躺着一个人,穿着黑袍及黑平纹布鞋,戴着黑纱帽,那帽子是两边有翼翅的官帽。据在场的百姓说,这就是“阎王”。

“阎王”整个头部都被涂成漆黑色,也不知涂的是锅墨还是写大字用的墨汁,反正黑得让人恐惧颤栗。“阎王”脸上只有那双眼睛不时发出点白光。

对于轿子,陈一鸣不陌生。因生在农村,从小到大见过无数。在庙里,在神会会场上,在祈雨时的村庄里及山头上甚至在有病头灾难的人家里……一般人们请上轿子和轿子里的神位(神轿不能说抬,只能称请),到地点后就左撞来右撞去,给人看病,给人家里测安大门的方位,给某个家族或家庭测寻坟地,还可抓邪神捉恶鬼。

比如村里让邪神恶鬼闹得一刻都不安宁,人们就从外村请来九天玄女、金山圣母、二郎神、四郎老爷或各路山神的神轿,让其惩邪捉鬼。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神轿运作起来后,四个抬轿子的年轻小伙就抬着神轿在村里或村子周边的山坡上、田野里跌脚绊坎地跑,也从没听说过哪位轿夫被绊倒以至神轿落地的事。这也日怪,谁都无法合情合理地解释。神要往哪个方向跑,抬轿的人便不由自主跟着神的意志跑,完了落下轿子,轿夫们浑身的骨头酸疼发麻。有时候夜里大家抬着神轿跑,几个轿夫的脚丫子上下翻飞,轿子如飞般过去,到得山坡上一个长满了荒草的土堆前,神轿就突然停了,再也不愿挪动一步。后面跟着跑的村民们就在那长满荒草的土堆上挖几铁锹,打下个记号。到了白天,全村男人齐出动,来挖土堆,一直朝下面挖,就能挖出棺材和死人。说来也怪,二三十年前自缢而死或抹脖子而死的年轻男人、年轻媳妇及姑娘们竟然鲜活得如刚睡下不久的人,肉也没腐烂,比死时还鲜嫩,衣服被褥也完好。有些当初入殓时尸身是平躺着的,如今竟然侧起身子,有的竟至半抬起头颅。村里人以及请来的道师法拉们就说这家伙吸纳天地日月之气已成精了,再不收拾,村庄里的灾难将无穷无尽。

“阎王”的耍法也不过如此,轿子里请着阎王,然后在人海中冲来撞去,坐在神轿上的“阎王”有时阴阳怪气地发一声喊,末了一抬左脚或右脚,将鞋子抛至半空,然后落下来砸中某个人的头或身子,那人就算倒霉透顶,他或她年内会得病,家中会发生莫名其妙接二连三的祸事;既然某人被“阎王’的破鞋砸中,说明他或她来路不正,先前或干过一些不孝敬父母祖父母、欺瞒欺侮过别人的事。

“阎王”的黑平纹或黑条纹布鞋在空中如老鸹般飞旋时,人们纷纷抬起头,瞪大眼睛惊恐地望着那鞋,然后躲避,一簇簇人仿佛秋风里的麦穗一般,摆过来又晃过去,谁都害怕被“阎王”的鞋子砸中,谁都怕飞来横祸。

陈一鸣站在老远的地方,转过头去问身边一位大爷:“大伯你好,我想问你一下,这阎王神戏中还有哪些耍法和角色?”

那老大爷用不屑一顾的口气说:“也不过就这么个日弄法,人老几十辈子都这么玩。”

“还有别的场景和角色把式吗?”

“我咋知道,再说我连自家乌七八糟的屁事儿都理不清。”

陈一鸣一听也就不再罗嗦,他埋头沉思起来。他想:关于阎王系列活动,往最合理的方向推断,大不了就是设阴曹地府,断案,惩治曾在阳世上为非作歹的人。什么砍头、卸胳膊腿子,将人身锯成两段三段,还有挖眼、炸油锅、上刀山下火海……当然不得假戏真做,只是点到为止,以示惩恶扬善之意。在大多百姓的头脑里,恶有恶报善有善报的观念是根深蒂固的,只有个别人不相信,你给他们讲报应的道理,他们还会反诘于你,然后说阳世上其实是好人命不长恶人一万年。

在刘家沟村,这几十年来扮演阎王角色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上文里的死者、村委主任刘曦光。这角色由他扮演最合适,别人谁都不敢接,一是怕压不住神位;二是想这也不是什么好角色,自己身体状况差,命里犯克星,那就演一回倒一回霉,甚至会为此丢掉卿卿性命。说来你也别不信,还真有这类事。比如唢呐这东西,有些人命硬,这辈子该吹,越吹越发迹;有些人不该吹,命里相犯,越吹其家越败落,或者至少会祸事连连,人也病蔫蔫的,有的会一命归阴。

刘曦光是个很费事的人,年轻时是乡里著名的喇叭裤,是靠着窗子吹喇叭——名声在外的人。他书只读完初三,说起来那时的书也真没读头,作为中学生的刘曦光闲暇时间跟着班长或团支书学毛选、批林批孔,天天鼓捣大字报、学习专栏、批斗会、忆苦思甜等玩意儿。到秋天就去支农,去各村的山垣上拔旱麦,接着平整土地。那年月刘曦光家里穷,一家人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土窖里仅有的一点洋芋成了一家人的主食。去各村支农时还有小饭盆那么大的麦面馒头可吃,不论你饭量有多大,热馒头管饱,茶水也管足。初中毕业后的刘曦光买了条长长的喇叭裤套上,走路时两脚周围尘土飞扬,裤腿长,裤边就成了扫路的大扫帚。他天天和几个年龄相仿臭气相投的年轻人厮混在一块,抽烟喝酒,偷鸡摸狗,打架斗殴,耍横摆歪,调戏少女,无恶不作。一天无事可干,几个人就去这村那村,手提着一只大录音机,满村巷乱串。走一路,录音机里震耳欲聋的咚咚声响一路。哪儿有庙会、花儿会、物资交流会等的,会上自然少不了他们的身影。在几个年轻人中,刘曦光是领头者,他做事有计谋,打架斗殴时也下得去狠手,再加上哥们意气重,故此谁都愿接受他的指使,几个同伴仿佛跟屁虫似的天天紧随在他身后。那时的刘曦光还没扮过“阎王”角色,就这么一个替天行道无恶不作的小混混,你想众乡亲会怎么看。

到23岁那年,刘曦光终于谈上邻村一位长辫子姑娘,然后结了婚。村上几个别有用心的促狭鬼老人找到刘曦光后说:“尕光子(系刘曦光乳名),你看从解放后到八十年代初,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阎王活动被当成封建迷信的东西,政府三令五申禁止玩闹。如今新的农村政策推行开来,政治上也宽松了许多,我们的传统活动阎王还是搞起来吧。我们访来访去,觉得一庄子的年轻人和中年人里还真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你就在正月十六的神事上扮扮阎王吧!”

“我行吗,一个没吃过几年青盐的脬蛋娃?”刘曦光反问老头们。

“你要不行,那全村就没人能行,你有这本事和能力。”

“那好,行不行的今年试试再说。”

“好的,男子汉的话,千斤的闸,可不许到时候反悔呀!再说许愿于人人等着,许愿于神神等着,这上面可开不得半点玩笑。”

几个老人看事已办成,眉飞色舞地走了。

刘曦光一扮就扮了近三十年阎王。

C

也还别说,自打扮了一回阎王后,刘曦光在言行上规矩了很多,稳当了很多。他不再和那几个狐朋狗友来往了,而且农历二三月种完地以后就开着三轮摩托出门去倒腾衣服、小百货等买卖,一年下来也能挣个万儿八千的。这样一来,他家小日子就比别人家过得滋润。尽管正月十六耍阎王时,会场上的刘曦光一脸的黑煞乌罩,扮相凶恶,可扮完了角色、在村巷里行走的刘曦光换了一副新面孔,见了比自己年龄大的乡亲就忙着点头哈腰、问好。

“张家爷好!”

“李家爸你真勤快,这么早就拾了一背篼粪啊!”

“姑舅婶子,担水去呀?”

……

别人家有急事,他就去帮忙。别人家出了紧急病人或要办婚丧之类的大事,可手头缺钱,他们来向刘曦光张嘴,刘曦光总是没多有少,会借给对方一些钱。这也算解了对方的燃眉之急,积了阴德。

在刘曦光三十岁那年,刘家沟村出了一件紧急事体。村里有个模样较丑、穿戴邋遢、智商较低、活得窝囊的人,他叫刘三宝。这人脸上胡子拉碴的,也不刮,长着一嘴往外翘的大板牙。由于大半生没刷过牙且小时候常吃四环素,牙面发黄。他的弱智和窝囊只用一件小事就能说清。刘三宝娶了个个子矮小的哑妻,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大脑里有点贵恙,见了人就高三起四地说话。比如他正好在巷道口站着,过路的张三或李四跟他开了句玩笑:“尕德子,你媳妇儿瞅准了没有?”

他就说:“当然瞅准了。”

“你说说是谁?”

“你阿妈。”

要不他就会说:“我要在你这个老沟毛的嘴上上税(打嘴巴)哩!张家的柜里没面了,把你的瞎心操烂了。”

你想这是一个大脑正常的孩子该说的话吗?

说完这两句话,他还不已不罢,接着说:“要不看你长了一大把胡子,我真要在你的驴脸上踢两脚!”

说罢,从地上拾起一个小土块或小石头,朝远去的那人扔去。

小儿子倒聪明伶俐,说话做事与正常孩子一样。

那年小儿子四岁,因感冒引起急性肺炎和脑膜炎,当时家里很穷,刘三宝、哑妻和俩儿子睡在一爿大土炕上。到半夜,头脑已有些昏昏沉沉的小儿子朝睡在身边的刘三宝脸上甩过去两巴掌,接着哀求父亲刘三宝:“阿大,你用架子车把我拉上了去医院吧,我受不了了!”

小儿子嘟嘟囔囔说了几遍,可刘三宝愣是不闻不问,一侧脑袋又睡过去。一边睡一边打鼾,鼾声几乎要掀翻土担梁屋子的顶棚。第二天小儿子就咽了气,刘三宝把小儿子装进一只破风箱里草草掩埋。

这事儿完了后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刘三宝他本就是个苦命人,如果让小儿子活下来,那他这辈子兴许会享福。”

“谁说不是呢,人的命啊,是一堵大墙。命是个吃毬命,走了个塘盖川,拾了个纸包包,捋开了还是个毬。”有人附和说。

“三升的皮袋刚三升。命里有,紫金还来;胎里穷,到老不富。”第三个人说。

刘曦光三十岁那年,恰好刘三宝犯了急性阑尾炎,眼看着就要穿孔,就要放命,已分家另居多年的刘三宝他哥以及族人谁都不管,其实所谓管也就是掏钱,谁愿拿钱打水漂呢,那可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呀。

刘曦光与刘三宝是隔了房头的族亲,本来八竿子才勉强打得着,他完全可以不管,不管别人也不好说三道四。可他偏要管,救人如救火,不急就出祸。他带头捐款四百元,然后在村里挨家挨户收捐款,最后也凑了近两千元钱。刘三宝得救了,但这个傻屄角色病好后也不知去感谢刘曦光和众乡亲,当然作为心思活泛、手头有点闲钱的刘曦光,也不指望这个罪人(意指有原罪且遭受上天惩罚之人)感恩戴德。事情也就这么了了。

刘三宝家是村里的贫困户,长年累月受政府救济和补助。他那大脑里有点贵恙的大儿子谁见了都爱开开玩笑,比如:“尕德子,都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还不娶媳妇吗?”

尕德子就说:“急我的屌呢,媳妇他共产党不给我娶吗?”

问话的人一听,嘿嘿一笑了事。政府救助了几十年,可如今的刘三宝家依旧贫穷,一家三口吃没吃的穿没穿的,还是过着凄楚寒酸的日子。

不久后村干部换届选举,刘曦光有救人的义举,再加上近年来为人和气,尊老爱幼,一村百姓就选他作村主任。当了村主任的刘曦光那些年月里也曾有过许多善举,干过一些好事。村里有户人家,儿子在县一中读书。县一中是省级重点中学和示范性学校。高三毕业后这娃娃考取了重点大学,快到要去外地大学报到的日子,可家里向亲朋好友处借凑的钱不足三千元,离人家要的数目还远呢。经过无数次磨折后,那孩子的父亲索性彻底打消了让儿子去外地上大学的念头,他说:“庄稼人也是人,当个庄稼人差啥?只要头脑灵活、手脚勤快,照样能发家致富,照样过滋润日子。再说四年大学念下来,每年的学杂费、书本费、住宿费、伙食费、交通费累积起来也有六七万元,把我们两口子卖掉也卖不了这么多钱呐!”

儿子起初闹情绪,不吃饭,也不与父母搭话,可后来还是理解了父母。他知道家境的寒难和父母之辛苦,就是读高中的三年里,父母亲也是费尽了心血,向别人家借钱时陪尽笑脸、受尽戏谑挖苦,倒下坡的事儿不是人做的。

后来村主任刘曦光听得消息后,凑足了那孩子上学时应带的钱数,还说我借给你们家的这笔钱不急,啥时候你们手头有钱了再还。接着他还替孩子的父亲想万全之策,说今年的问题就这么解决了,可明年怎么办?一老向别人张口借钱终归不是个好办法,这么办,不多日子后我就要开办一家砂石场,那时你到我砂场来上班,我会不断给你涨工资,如此,以后你就不会为没钱而头痛了。

D

不久后刘曦光从亲朋好友处借了一笔钱,还从乡信用社拉了一笔贷款,在村里一座小砂山根里开了一家砂石场,在砂场里盖了几间预制板房子再加上买成套砂机总共花去了几十万元。

刘家沟村所靠的东山上有一圈玉矿带,说是玉矿,其实从里边挖出的也只是一些质地粗糙的土玉或者像玉的彩石,剖开彩石,剖面上会现出树木牛马藏羚羊之类的天然图案。起先村里人们偷偷采挖土玉,然后加工成健手球以及人家客厅里桌几上摆的小石屏小石山之类的东西,把石头外表打磨光亮,再上一层蜡,最后摆在乡镇街道两旁铺子里的柜面上售卖。

刘曦光说玉矿属于全村人所有,不能便宜了个别人。他去乡政府协商此事,请求乡政府给刘家沟村百姓下一个禁止私自采挖土玉矿的公告。公告贴出后再也没有人上山钻洞去采挖土玉了。

作为村主任的刘曦光就多方跑路,办好了开办刘家沟村彩玉加工厂的执照及多种手续,从此后土玉的采挖权和加工售卖权就操纵在刘主任手里了。

有天下午刘曦光碰到刘家沟村支书马万福,马万福刚从乡政府所在的镇上回来,背上背着一只新买的席芨背篼,手里提着用绳子扎成捆的几节雪花铁皮烟筒。刘曦光问马万福:“老马去乡上啦?”

马万福没出声,只略微点了点头。马万福平日言语不多,三脚踢不出一个响屁来。

“可不是给乡长书记告我的黑状去了吧?”

刘曦光生来心眼较小,本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原则,对任何人的举动都详加关注,有些疑心,曹操爱得疑心病。

马万福瞪了刘曦光一眼,然后不得不出声:“你当谁都会像你啊,心眼没有母虱的屁眼大,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哟,几天不见,还真得让人刮目相看。没想到你马蔫人也有挺直身子、说几句狠话的一天。请问你是在哪儿绊倒了拾得这么两句话的?骚羊的阴囊上一脚——尽是纹(文)蛋蛋儿!”刘曦光毫不客气,揶揄挖苦起来。

“你听说过吗,人做事,老天见着呢!人总有孽罐满的那一天。”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马万福就蹒跚而去。

刘曦光愣怔了片刻,然后猛然醒悟似的朝马书记喊叫起来:“喂,马蔫人,你给我站住!有屁就痛快放,别夹在里边,我咋……咋的啦?”

马万福仿佛没听见似的,顾自走着路。

在村里,刘曦光挺强势,事无巨细都由他说了算,他一手遮天,书记的位子形同虚设。处理完村里大事小情后,有时刘曦光跑到马万福家通传两句,有时又懒得汇报。

马万福只顾干自家的农活,搞自己的副业。一年到头除了去乡上开几次会、领几次任务外,其它啥都不管,在刘曦光手里他也管不着,没他管的份。

乡上王书记知道刘家沟村的实际情况,看马万福这个窝囊书记屁大点的正事都干不了,就有换人的意思。刘曦光也不想当书记,其实他没资格当,当时他连个入党申请都没向村支部交过。刘曦光听得此信后就提上两瓶互助县产的名酒八大作坊,再买上两条环保芙蓉王烟,去乡政府见王书记。他递上烟酒后对王书记说:“大书记呀,你是我们的领头雁和主心骨,你可得为刘家沟村千余口人的利益着想啊!”

“我咋不为你们刘家沟村百姓着想,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你容我慢慢表来。不到之处还望书记大人见谅,我一个没文化的草莽野夫,你得担待着点。”

“有屁就放有话就说,我讨厌吞吞吐吐的人……”

“是是是,我说我说,”刘曦光掏出一包芙蓉王烟,抽出一支恭恭敬敬递给王书记,接着掏出打火机亲手给点上,“尽管马万福不尽如人意,人也奴奴讷讷的,三脚踢不出一个响屁来,当书记这几年来也没给村里人干多少事,可这人性格脾气跟我还合得来,我俩能尿到一只夜壶里。倘若你撤了他,换上个新人,然后新书记将脖子轴成公麻雀的屎棍子,水火不进,我行我素,我的工作咋开展呀?王书记你说这是不是个理儿呀?”

王书记沉默片刻,末了说:“你这个奸怂,恐怕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吧,就你肚里那点小弯弯绕,还怕我瞧不透啊哈哈,那此事就算了吧,我听你的,换人之事以后再说。”

刘曦光的村委主任一当就是近二十年。本来村干部过几年就换届选举,可刘曦光会来事,每年正月初,他不会先去拜自己的岳父母,不会去看舅父舅妈,而是去给乡上的书记乡长门拜年。所带礼物依对方官职之高低而有别。拜年礼物最低档次也是每家一箱白酒十斤羊肉。俗话说小殷勤能买转帝王之心,夏秋季节,只要有闲空时间,刘曦光还打电话约书记乡长们去附近档次高点的茶园、农家院听花儿、曲艺,吃吃喝喝,有时也请乡干部们去省城西宁洗搓澡、打炮。

吃了人家的嘴短,拿了人家的手软。久而久之,乡干部们也就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刘曦光的村主任职位也就雷打不动了。庄稼人说:“殷纣王的江山——铁帮铜底。”还真是这样。

E

人是会变的,刘曦光起初是乡里著名的喇叭裤青年,后来结了婚,扮上了阎王,思想及处世观念有了改变。当了村官以后,随着时间推移社会发展,他的心逐渐野了起来,如一匹脱缰野马,肆意奔突,言行也极少有正规章法。尽管见了村里中老年人时依然点头哈腰、嘘寒问暖,可骨子里已经对社会、对众乡亲淡漠了。他始终认为我的小天下是靠自己的艰辛拼搏挣来的,如今我想咋的就咋的,别人有何资格置喙于我

敛钱聚财就别说了,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不说他自个的砂石场日进斗金,就说村里彩玉加工厂,起初是以村集体的名义开的,几年下来,也没见给村民们带来什么实惠。村里至今连个健身小广场都没修,而全乡哪个村子没有健身广场和健身器材?村巷道路也只修了几条主干道,且修得挺窄,两辆卡车迎头开去时都无法错车。其实先前县上曾专门拨了款子,可刘曦光将这笔打路款三锤两棒挪用去了一部分。

不上几年,刘曦光对村里百姓有眉有眼地说:“村里彩玉加工厂实在办不下去,聘不上专业师傅,产品档次低、价格廉,卖不出去,如今厂里入不敷出,只好破产。”

破产后不久的彩玉加工厂就入了刘曦光的名下。刘曦光花钱购进几台先进的采挖机器,还高薪聘请玉品加工技师,开拓新的销售渠道,据熟悉厂里内情的人说,如今刘曦光一年就能从彩玉加工厂里捞一百万元钱。

改革开放以后村里时不时下来一些补助款,老百姓也不熟悉其名头,只能任刘主任贪占或挪用。其实即使他们熟悉内情,也只能忍气吞声,打碎牙齿往肚里咽。你听听一村老百姓的声音:

“这个阎王啊,他的孽罐还没满吗?”

“好人命不长,恶人一万年。等我们这些人给穷死累死了,他还活得气堂堂的,满面红光,脑满肠肥。”

“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上天的报应一点不差,你们就等着吧!”

“傻等报应到来,黄花菜都凉啦。”

……

骂归骂,可几十年来有谁查处过村官呢,谁听说过哪个巨贪村官被判了刑或杀了头的事?

书记马万福年轻时曾拜过师学过艺,他学的是唢呐吹奏。马万福没多少文化,只是个小学毕业生,当过工程兵,在部队里没少抬过修道路桥梁时用的大石头,复员回村后就拾起了吹唢呐的行当。他为人良善,心地实诚,当然也没有更大的谋生本事。四方八乡不可能天天死人,他隔三岔五地被邀去在人家丧事上吹唢呐,挣着那几十元的日工资,一家人死乞白赖地苟活着。

后来就是这份唢呐匠的工作也让马万福自己给糟蹋了。原来他嗜酒如命,不论在哪儿,见了白酒就如同鸡见了清鼻涕、吸大烟的闻见了大烟膏的味道,鼻涕眼泪就不断地流出。在人家丧事上,忙里偷闲自斟自饮,往往是没吹几曲,他已醉得不省人事,趄在身后摞着的棉被上睡着了。你派人架着他或用车子拉上他把他送回家去,不一会儿酒醒后的他又会跑到先前喝酒的地方。久而久之,别人厌恶至极,别说请他去吹唢呐,躲他都躲不及呢。村巷里他常跟刘曦光碰面,一碰面说话不是,不说话也不是,场面就挺尴尬。他只好涎着脸问小他一两岁的刘曦光:“刘主任,今儿闲着吗?”

“哦,我哪像你啊,和尚的鸡巴——闲打浪!一天小酒儿抿着,野曲儿唱着,日子赛过活神仙。”

马万福算是石臼窝里睡觉——白挨的锤锤。算是自取其辱,把不疼的手往磨眼里塞。

连续几次受到对方如此的抢白侮辱,穿戴得破旧寒碜的马万福见了刘阎王就如同老鼠见了猫大爷,就索性来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要说话也是在等刘先说话了以后。

马书记见了刘主任时常说的几句话是:“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人做事天看着呢,人要多想想自己死时能不能安然闭上双眼。”

刘曦光只说:“哼,毬事不懂,还爱吃黄瓜莴笋,看把你能的、美的,生就的一个叫花子的命。”

村委副主任、会计出纳、妇联主任等都是刘曦光一手栽培安排的,他们同在一个利益集团,大家都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F

   刘曦光爱好女色,尤其是体态丰满、面如满月的女人。

他的发妻林桂花骨瘦如柴,等生下二儿子刘福德时,已瘦成一个轻风都能吹倒的女人。刘曦光便对自己的女人没了性趣,说晚上俩人睡在一块,女人的仙板骨硌得他大腿根处生疼。

长话短说,村里有个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或中专的姑娘,叫王秀秀。身高一米七几,身上凹凸得恰到好处,鹅蛋型的脸,丹凤眼,还有一对辫梢直垂到腿弯处的粗黑鞭子。穷山恶水出刁民,山清水秀出佳人,在山清水秀的刘家沟,王秀秀是数一数二的俊姑娘。

刘曦光凭三寸不烂之舌,对秀秀父母和秀秀讲了几大箩筐的好话,动员王秀秀来他的砂石场和彩玉加工厂里当总会计。王秀秀答应了,第二天就来上班。接下来刘曦光开始他的慢工细活,不断用甜言蜜语及浑骚味儿浓的话语还有金钱哄诱秀秀,且不时对秀秀动手动脚,摸秀秀的屁股、胸脯。试想,面对诸多诱惑,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如熟透了的瓜似的大姑娘能逃出命中的劫数和刘阎王的魔爪吗?不久好事终成,刘曦光如愿以偿。
    近十年时间,秀秀前后刮过四次宫,以至嫁人后因习惯性流产而没有孩子。尽管娘家庄廓院里光二层小楼就盖了两座,且其父亲买了一辆售价十多万的小车。

刘曦光几乎睡遍了刘家沟村里稍漂亮点的女人。他有时抛几个小钱,如同给狗们抛一些小骨头;有时发义务工单,好事办完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沓村义务工单,发给对方十张或十五张。一张工单的面值是十元,年终兑现,村民们拿工单去村委办公室换钱。许多女人都认为划得来,说那事儿不投入本钱,如同水面上打了一柳条,事后也不留什么痕迹。

哑木匠王成昭是个高中毕业生,平时喜欢鼓捣点电器、钟表、机动车之类的东西,拆了套,套好了又拆,不厌其烦,乐此不疲。他娶了一位赛过天仙的妻子。她的美几乎无法用现有的形容词形容,生下俩女孩后似乎更完美了。她不但漂亮,而且心好,尊老爱幼,关怀体贴丈夫无微不至。

刘曦光对王成昭妻子的美貌觊觎已久,见一次面就干咽一次口涎。后来刘曦光想出一条妙计,他跑去王成昭家,郑重地聘请王成昭来他的砂石场里当机修工,还承诺月工资三千元,而且说工资会随工龄的增加而不断上涨。

王成昭这个哑木匠不知对方之计,痛痛快快去砂石场上班。砂子供求紧张时,场里工人三班倒,每班人干八个小时,也就是说砂场里不论白天黑夜机器都在运作,机声隆隆,在岗的工人们汗流浃背,一刻都不得消停。

王成昭得白天黑夜都守在砂机身边,因为砂机动辄会出毛病、停转。他不及时修好机器,定会挨刘阎王的骂并被扣去一些工资。

刘曦光就抽空去王成昭家里,跟王成昭老婆尕花厮磨,打情骂俏。说老实话,王成昭的妻子尕花秉性直爽刚烈,眼光很高,她眼里本就瞧不上体型像一头肥猪、不长身高只往周边发展的刘曦光。她曾对别的女人说:“狂什么呢,看他那副丑态,不就有几个臭钱吗,看那架势比天王老子还有派呢。哼,真是山场大了怪兽多,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啊。”

她还在刘曦光对她动手动脚时甩过去两巴掌,巴掌打在刘曦光脸上,声音极响亮,可刘曦光不急不恼,依然涎皮赖脸地凑上来说:“尕花,再赏老哥两巴掌吧,那感觉热乎乎麻酥酥的怪好玩。”

面对这么一个给脸不要的畜生,尕花一时也没了主张。

青海话说:咋清的水,一老咕咚也会变稠。

尕花禁不住刘阎王三番五次的缠搅,再加上刘阎王金钱的凌厉攻势,也就只能就坡下驴、趄水调泥了。好事也没经多磨。

后来刘曦光喜滋滋地想,他奶奶的世上还没有孔方兄办不成的事儿,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买到晒干了扎成把卖的眼泪,这话何曾有假?

看见刘曦光从村巷里走过,村里懒人台上晒太阳扯闲板的人们议论说:“年轻的时候是嫖把,老了腰弓下。你看这个刘阎王,腰弓成虾米,眼睛盯着路面,仿佛有永远想不透的事儿。”

“咋不是呢,壮阳猛药和调料份量大的山珍海味吃得他头顶都秃了,太阳下比200瓦的大灯泡还亮呢。”

“多行不义必自毙,看他还能蹦跶几日。”

“老牛不死,稀屎不断。好吃屎的狗沿墙根摸,狗改不了吃屎。”

……

刘家沟小学校长陈一鸣的妻子也是个美人,说品相,估计在中上品。以前作为家属的她跟随丈夫在阴坡初中居住、生活。丈夫巴结校长,校长就安排她在教师灶上做饭,每月也能拿一千五百元工资。

阎王刘曦光是在本乡四月八物资交流会上认识陈一鸣老婆的,前后只搭了四五句话,见陈一鸣老婆两手提着一些装有衣服鞋子及菜蔬的塑料袋,去乘坐收费的三轮摩托,刘阎王怅然若失,也就没有兴头在会场上闲转悠了,他如一条被人打疲了的狗,蔫头耷脑地溜回家去。

几天后他开着自己的红旗轿车去矗在山垴里的阴坡初中找陈一鸣谈话,内容无外乎是你一辈子当个穷教师有啥出息,小学校长也是领导,鸡儿头上的冠子——大小也是一个冠(官),到我们刘家沟村小学当个校长吧,手下也有七八名教师和几百号学生。

陈一鸣当时就表示同意。然后双方还互留了手机号码,刘曦光说事情有了眉目我就马上通知你。陈一鸣老婆随便炒了两三碟子菜,陈一鸣从柜子里取出两瓶互助坛头白酒,接着和刘曦光称兄道弟、推杯换盏起来,末了二人都酩酊大醉,二人直喝到日头西斜、鸟雀归巢时才算罢休。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若投机喝死牛啊。

有钱好办事,刘曦光三天两头跑去乡教委,说本村小学教学质量如何如何差,村里这些年没出过几个大学生,这一切都怪现有小学校长无能。接着说,本乡初中教师陈一鸣是个既有学识又有管理潜能的教师,为改变我村小学教育面貌,我们特想聘请陈一鸣为刘家沟村小学校长。

乡教委苟主任只好同意刘阎王的请求,他知道这是个远近闻名的刺儿头,不好惹。你违拗了他的意旨,他会上下打点闹腾,直闹得鸡飞狗跳驴吼马叫。

“好吧,但愿对你们村小学来说这是个良好的开端。”苟主任说。

“谢谢,谢谢主任的关心和支持,刘家沟一村百姓没齿难忘,没齿难忘啊!”

“不客气,都是为了工作嘛!”

“您大人大量,办事光明磊落!”

“哪里哪里,再见啊刘主任!”

陈一鸣的妻子当然也是个明白人,她第一次无偿地让刘曦光玩了一回,算是感谢刘阎王对她丈夫的知遇之恩,从第二次开始就伸手要钱了,而且一次比一次要得多。人说捉只麻雀都得撒点秕谷子,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

陈一鸣难道不知详情?他是何等聪明的人,他睁只眼闭只眼,他想老婆那东西不尿尿也就闲着。

他什么饭都吃,包括软饭。谁让他至今连个中高职称都评不上,谁让他工资那么少,生活中捉襟见肘、入不敷出。

不久后,陈一鸣挣死扯烂地凑钱买了一辆“帝豪”牌小轿车。

看来往人前头奔也还真不容易,俗话说得好:小牛犊跟上大牛屙粪还不把自个肛门扯烂吗。

G

人们都说刘曦光是刘家沟村里养的一匹老叫驴,也就是负责不定期配种工作的种公驴。

每年正月十六的耍阎王活动都雷打不动地开展着。刘曦光也总能在那日出尽风头、耍尽淫威。兴头上来了他就阴阳怪气地吼叫而且不住地抬脚抛鞋,两只黑老鸹似的破布鞋交替着在打麦场上空飞来飞去,阎王的破布鞋抛出去后人们拾起来又扔回,耍阎王的打麦场上就会乱成一锅粥,人们拥来挤去,吵嚷声、喊叫声此起彼伏。有些老人和小屁孩被挤倒,遭别人踩踏,由于村里提前安排好了负责治安和救护的人员,总算没有闹出人命。

有一年正月十六,刘曦光正在村打麦场上扮阎王,没想到乡长罗起家会陪着市县电视台的几名记者来刘家沟村采访群众文化生活。记者们有的站在场外抓拍镜头,有的拿着话筒采访村民,乡长罗起家正陪着一个记者头头眉飞色舞地说话,忽然头上重重地挨了一破鞋,差点被打晕。当时他极为恼火,觉得特晦气,可又不敢立马发火,当然装着身子的刘曦光即或看见了罗乡长挨破鞋砸的一幕,也无法可想,他得一心一意地扮完角色。装扮阎王是件很神圣的事儿,半点都马虎不得,否则得罪了神魔,自己就只能吃不了兜着走。

耍阎王活动结束后,卸了身子的刘曦光将罗乡长和记者们请到自己家里,然后让老婆和儿媳们马上去厨房炒菜煮肉,接着在火炉上热了白酒,随后大家边吃菜边吆五喝六地猜拳喝酒。期间罗乡长戏谑起来:“看你刘阎王真是不可一世啊,在刘家沟村里你就是土皇上,你想把破布鞋扔在谁的头上就扔在谁的头上,你欺负人也不是这么个欺负法,明里不好来就玩阴的,有啥意见你就直接对我讲,用得着拿破鞋砸我的头吗?”

刘曦光一听脸就红成了紫猪肝,慌忙说:“罗乡长,实在对不起,我那不是有意的,我不知您老大驾光临,多有得罪。大人不见小人怪,请您高抬贵手,原谅我一回。”边说边抬起两只巴掌,使劲儿地打起了自己的脸。

“看看看,你这是什么行为!你这不是在记者同志面前出我的丑、丢我的脸吗?我有那么小气吗,我有那么龌龊吗?我啥时候在你们村干部面前耍过淫威,打击报复过别人?”罗乡长装作挺生气的样子说。

“是我不自重,是我没有作干部的良好素养,罗乡长您就狠狠批评我吧!”

“算啦算啦,别再丢人现眼了,吃菜喝酒。好好陪陪从市县上来的领导们。”罗乡长最后说。

“那是那是,等我再找几个陪酒的人。”说罢刘曦光飞快地给老婆使了一个眼色,老婆就出门找人去了。

刘曦光接着说:“领导们的公文包和工具包扔在这儿也不好,我先把它们放到那头的屋子里去吧。”

进了另一间屋子后,刘曦光就拿出一沓百元红版,在乡长和记者们的包里各塞了一千元。

村里小河东边有一大片杨树林,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村造林专业队青年们栽植的。三十年来那些杨树已长大,许多树放倒了能做盖房用的檩条,个别长在水沟边、阳光充足、有足够生长空间的杨树砍下来能作大梁。

某一天有人打电话告诉村主任刘曦光,说河边树林里的五六棵大树被人偷伐。刘曦光打手机将村护林员李满叫到村委办公室,详问树木被盗情形。李满也是一问三不知。刘曦光就领上几名村干部以及李满,在村里挨家挨户地搜。

杨木木质较软,做家具可以,但不禁硬物碰撞,用它盖房子那十万个划不来,因为这几十年来河湟谷地有种样子似虫蚁的木虫,能爬也会飞,专门在干杨木上打洞吃木头。用新杨木盖的房不上二十年就会被虫蚁吃塌,得重新翻修。正因如此,人们宁愿拉账累债盖预制板房子也不想盖老式的木头平房。

据说这蚁虫是三十余年前从外地扒上火车来到河湟谷地的,耐药性强,像高砷甲基1605之类的杀虫剂还毒不死它,打药后没过几天它们照吃照飞不误。

这么说,成材了的杨树你让别人去白砍白拿,人家也懒得砍伐拉运。是哪个愚不可及的家伙偷盗了集体林木呢?

刘曦光等人进入上庄头上老实巴交的陈二贵家搜查,在他家草房里的麦衣子下面发现了新伐来的十几截木头。陈二贵背着牛头,就不好不认账。陈二贵被几名村干部押到村委会办公室,然后接受刘曦光等人审问。刘曦光也只略略问了几句话,诸如砍树动机或目的,有谁帮忙,具体时间,所砍树的数目等等。末了就提起立在墙角的一根白蜡棍,抡圆了棍子朝陈二贵腰腿部打去,陈二贵弓起了腰,用手臂紧紧护住双腿后部,像挨了刀的猪似的嚎叫。刘曦光边打边骂:“妈妈的,你这个贼捅出来的东西!

“我让你再偷,偷个够好了!

“老虎不发威你还当是病猫,你知道马王爷长着三只眼吗?”

嘴里嘟嘟囔囔地骂个没完没了。

结果陈二贵的右腿被打断,陈二贵被干部们用架子车送回家后,刘曦光给陈二贵老婆扔下三千块钱说:“看腿子去吧!”

陈二贵所偷的木料村里也没收回,就扔在陈二贵家草房里。

刘曦光是个马列主义手电筒只照别人不照自己的人,第二年农历二月初,他就擅作主张,将村里低垣上田边水沟里垄坎上以及车马道路边长着的几百棵大杨树白送给一个姘头的娘家人。那家人雇了些伐树的人和拉运树木的卡车,折腾了近十天时间,运走了二十车木料。

刘曦光对人说是以市场价卖了这些树木,因什么理由而卖他绝口不提,至于钱款是否真收了,是否入了村集体大账,那就只有老天知道。事后,乡亲们议论纷纷。

“女人们那家什真邪门,真厉害,几十车木头也能被吞得没了踪影。”

“几十卡车木头算个屁,一列火车开进去也没有影子。”

“真是无本而万利的好买卖。”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这话说得确实精辟啊,太有意味了。”

……

H

那天天傍黑时已经吃过晚饭的王成昭正裹着一件黄棉大衣圪蹴在砂石场值班室的单人床上打瞌睡,忽然手机铃声急死忙慌地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一按接收键,从手机里传出一个闷腾腾的声音,对方仿佛是在捏着鼻子说话。

“刚才你家大门里摸进一条大尾巴狼,快去看看吧,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哑木匠王成昭也没听清对方是谁,据声音判断,像村支书马万福,可又有些难以确定。

王成昭慌慌张张回了家,大门没被闩上,一推就开了。进得里屋,就看见了不堪入目的那一幕。妻子光着屁股在单人沙发上跪着,刘阎王正在后面玩沟后抽葱的把戏。王成昭三两步跑到另一间屋子,从大衣柜顶上取下那把杀猪刀,直奔过去。他在刘阎王后背上只捅了两下,刘阎王就像死猪一样不吭声不出气儿了,他趴倒在沙发前。其实是一刀致命,第一刀捅进去就割断了心脏下面的一根动脉血管,血全流到胸腔里,一滴都没有流出体外。第二刀算是多余。弄死了刘阎王,再看妻子,竟被吓得连裤子都忘了穿,趴在炕沿上直哆嗦。

哑木匠终于用他的狠手盖成了一座大房,一座天大的、能惊死人的房子。

全村人央求村小学陈一鸣校长给县法院写了一封陈情书,书中说刘阎王这大半生无恶不作,强占集体财产,侵吞公款数额巨大,欺男霸女,鱼肉乡里,寡廉鲜耻,肆无忌惮,反正十恶不赦,杀之大快人心,王成昭是为民除害,理之所当。

你不知道,陈一鸣当时听了全体村民的请求后义愤填膺,情不自禁,他激动得差点哭起来。这封陈情书他是流着眼泪写完的,其中掺入了他的许多真挚感情。

末了许多村民都在陈情书后面签上了自个名字,有的还按了红红的指印。

王成昭本是个良善之辈,活了几十年,没做过对不起家小对不起别人的事,也没听谁说过他一句坏话,再加上他是自首,最后法院只判了他十五年有期徒刑。

王成昭入狱后,村里老少爷们常带了好吃食和香烟去看他。牢头说:“他奶奶个腿子,你这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看起来人缘还不赖呢!”

乡亲们来了就对他说:“好好服刑,好好表现,争取减刑,早日出狱!”

“你那没皮脸的老婆好端端地活着。”

“儿女们都好,有众乡亲帮衬,你可大放宽心。”

“我们等你出来,出来了好好喝几场酒。”

“我们煮好手抓羊肉,买足好酒,等你!”

这时哑木匠的眼里就会噙满泪水。

“多好的乡亲们呐,我王成昭这厢有礼了,感谢老少爷儿们!”

刘家沟村的村巷里有人在议论:“看来明年得重新扶植一位阎王啊,因为演了百余年的阎王总不能从今后销声……这怎么说呢,一时还想不完整。这是个文化传承的大问题,不敢含糊。”

“销声匿迹。”有人马上补充道。

作者简介

毛宗胜   笔名河湟散人,高原愚人。男,汉族,49岁,中文本科毕业。中共党员,是西宁市作协、青海省作家协会和语言学会会员,中学语文高级教师。从1985年以来,发表各类文学作品数百篇(首)。年内在《中国诗》、《中国文学》、《青海湖》、《青海湖视野》、《群文天地》、《青海日报》、《雪莲》、《金银滩》、《金门源》、《祁连山》、《贵德》、《新湟中》、《甘河报》、《海南报》以及国内十余家文学网站和官网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评论等一百多篇(首)。近一年来主创中短篇小说。现在青海省西宁市湟中县县志办公室从事第二轮《湟中县志》编写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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